这是一个女孩的故事,准确地说是一个求职女孩的故事。这个女孩眉眼很细,不爱照镜子。女孩有一个好姐妹,她的眼睛成了她的镜子。后来女孩和好姐妹来到镇子上,她开始酿酒,她喜欢谷糠和酒糟的焦香,喜欢坐在长满慈姑和连翘花的水沟旁,因为那些与她出生的地方很相似——但很快她们来到了城市,她就像从笼子被放飞的鸽子一样新鲜和惊喜——然而她又发现,自由是相对的,区别只是笼子的大小。
……这个女孩我熟悉,当我想写她的时候,她的方格棉布围脖已经换成了绣着鸳鸯团花的丝巾。她在阳光的逆影中行走,黑暗却从脚下石缝里冒出来,将她的影子粘在石头上。那一瞬间,我突然撵上去,因为我发现,悲剧正在她的周围聚集,像泡沫一样,一个还没有炸裂,另一个已经成型……然而我最终没有撵上她,而是目睹她湮灭在泡沫里……这个女孩是模糊的,即便在我写她的时候,仍然回忆不起她的面孔。但就如开始所说的,这是一个求职女孩的故事,对于成千上万求职者而言,相似难以避免,相似仅能说明生活本身所具有的无穷可能性。
傻 丫
梅晓丫进了酒坊。
掌柜晃晃悠悠从里间走出来,后面是一堆破棉絮和几口豁嘴的酒缸。
“打壶酒。”梅晓丫将饮料瓶递过去。
“这酒很软的,保你喝不醉。”
“不!我要烈性的,像二锅头那样。”
“好样的,姑娘,我这里尽是烈性酒。”掌柜踅过身,从豁了口的酒缸里舀一吊子酒,灌饱饮料瓶,边擦拭边说:“这是我自己喝的麦烧,比二锅头还烈呢,一颗火星子就能烧起来。”
梅晓丫鼻子打着褶子,学着掌柜的模样咕嘟了一口。她也想抹抹嘴唇,却感到一阵灼痛,涌入喉管里的酒,像一根火刺,顺着食道射进去……她跪在地上,攥着领口,剧烈地咳嗽着,鼻涕和泪水溅了一脸。
“你不会喝酒啊?”掌柜慌忙给她捶背。
“我哪里会喝酒哇……我连喝汽水都脸红呢!”
“那你干嘛要买酒,还要买烈性酒?”
“不喝怎么办呢?我不喝,麦经理就不会让我进门,就是进了门,也会被他赶出去——那我可就惨了,现在离开镇子,我连去县城的路费都没有啊!”
“麦经理是谁?他凭什么要把你赶出门?”掌柜诧异地问。
“是天香酒厂的经理,他们正在招工,可是没有酒量,连门都不让进。”
“噢,姑娘,你可别去,那不过是他们的幌子——你是外地人,不知道,他们长年招人,却没见一个上工的。再说他们招的是销售员,就是卖酒的,你不会喝酒,怎么卖呢?”醒过神的掌柜劝道。
“那也没法子啊!谁让我要吃饭呢?我来你这买酒,就是要练酒量,有了酒量,他就没有理由赶我啦。”梅晓丫慢慢地直起腰。
“可是丫头,”掌柜改了称谓:“这酒量可不是一天就能练出来的。酒量就像地里的笋子,要一点点长出来,你硬生生拔出来,别说酒量长不了,连小命也得搭进去……”
“可我等不了那么久哇,我的胃天天都要有东西养着,一天不喂它,它就咬我,咬得浑身是血,连觉都睡不着。”她的视线绕着昏暗的屋子艰难地转了一圈,失望地说:“你这里也不会要帮手的,算了,我还是回旅社了,朱慧还在等我的酒呢。”
梅晓丫走到树荫下,被掌柜的唤住了,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用牛皮纸包裹着:“这是中药,葛花粉,解酒用的——不过丫头,再好的解药也浇不灭烈酒啊!要么有量,要么不喝,否则你会被它烧死的——我是没能耐啊,不然说什么也要把你留下来,可你看我这个小店铺,地面都长出草来了……”
这时候暮蔼已经压弯了树桠,斜阳斑驳破碎地洒到空旷的街面上。梅晓丫的眼窝一热,腮边的一小块皮肤湿润起来。
杨古丽进了酒坊。
掌柜晃晃悠悠从里间走出来,后面是一堆破棉絮和几口豁嘴的酒缸。
“老板,你这里要人吗?”
“喔不,姑娘,你看我这个小店铺,地面都长出草来了。”
“老板,你要我吧,我只要很少的钱。”
“姑娘,这不是钱的事情……”见到杨古丽要走,掌柜的问:“你不要酒?”
“酒?要钱么?”
“怎么能不要钱呢。”
“那我可不要,我没钱!”
杨古丽心灰意慵地走在街上,路灯将她的影子粘到灰色的柏油路上,使她看上去有些苍白和懒散。一家发廊前坐着三四个小姐,她们每人手里捏着一只纸喇叭筒,里面装着香喷喷的葵花子。杨古丽踌伫片刻,低着头朝里走。
“做什么?”一个小姐拦住她。
“找人。”
“找谁?”
“找老板。”
“找老板做什么?他不在。”
“找工作——求求你,让我在里面等一会。”
听到这话,几个小姐都哧哧笑:
梅晓丫这才慌乱起来,说:“是的,我们连买蛋的钱都没有了,怎么孵小鸡呢?”她垂下眼帘,感到日子黑下来,就像楼道口,张着黑洞洞的嘴,将她一点点吃下去。
三个星期前,姐妹仨来到天鹅镇。天鹅镇没有天鹅,倒有一种红颈翠尾的小鸟,它们歪着脑袋,倦缩在电线和槐树枝上,模样惹人怜爱。姐妹仨所以选择这里,主要是挨学校近,在这里打工,可以省去车马费。她们家都在农村,上学时是特困生,靠着学校和同学的拉扯,才跌跌撞撞毕了业。那点别人夹不住眼皮的车马费,却被她们看作宝贝,掖进内衣的口袋里。最初她们是投奔镇里河蚌厂的,有段时间流行吃河蚌,说是有养颜的功效,学校安排特困生打工助学都在这里。可她们毕业时,养颜说法已被澄清,据说还查出寄生虫。三姐妹又转到了玩具厂,负责招聘的唐经理像只胖黄蜂,围着她们转了好些圈,叹息道:真是红粉青蛾迷人眼呐!三个我都舍不得,可我只能招一个,啧啧……回来的路上,梅晓丫抿着嘴,不吐一字。她的心里难过极了,如果是朱慧聘上了,她一定不会这样。聘上的是杨古丽,她就变成这样了。杨古丽很自私,也很小气。同学讥笑她一分钱夹在胯档里,能走半里地。三人一同出来讨生活,按理应该有个照应,可她偏不吃这一套。刚来时,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袋虎皮豆,嘎嘣嘎嘣往嘴里丢,馋得朱慧直咂嘴,不住地回头,却硬生生地没有讨到一粒。气得她骂道:“这样吃独食,不怕噎死!”朱慧劝道:“算了,算了,她聘上了有什么不好,至少不会蹭我俩,再说,靠这个聘上了也不光彩,不定还会惹祸上身呢!”梅晓丫困顿了,连连追问,“什么意思啊你,靠哪个聘上的?”朱慧敲梅晓丫的头一下,低声呵斥:“小点声,你真的傻呀,这都没看出来?刚才在唐经理办公室,她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在人家脸上点火,脚也在人家鞋上‘敲木鱼’……”梅晓丫“噢地”醒过来:“噢,原来这样啊!我说她怎么一直用后背堵我?”旋即更困惑了,“不应该呀,她这么小就会点火啊,还烧得这样旺……”最后,她居然愤怒起来,“她这算怎么回事呀,既然招聘,就应该公平嘛,暗地里‘敲木鱼’,不是害人吗?”朱慧也醒过劲来,跟着骂:“你他妈做狐狸精我们不管,可你不能砸我们饭碗啊!”无奈,姐妹俩去了天香酒厂。虽然姐妹俩一百个不愿意去酒厂——既不会喝酒,也不会酿酒,干嘛还要到一个大酒缸里泡着?可到这份上,由不得愿意和不愿意:生活就是这么霸道,不愿意走的拖着走,一点讨价的余地都不给。到了酒厂,姐俩却傻眼了:一大群应聘者,赤膊上阵,凸着喉结,咕隆咕隆朝胃里灌酒。负责招聘的麦经理坐在摆满酒杯的茶几前,手里捏着一根树棍敲着:“好酒量,通过,进入下一轮……得、得、得,别呷了,跟老太太裹奶嘴似的,旁边站着去……”招聘规定,喝干一杯酒,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否则只有靠着墙跟看热闹的份。姐俩看得心惊胆颤,始终没有迈进去的勇气。这样高杯大盏地灌烈性酒,看着都发慌,仿佛眼睛会烧着似的。于是,姐俩仓皇逃跑了。
“丫呀,你是真傻呀,借鸡生蛋嘛,我们没有不要紧,杨古丽有就行了,让她这只鸡给我们下蛋有什么不好。”
“她啊——她一分钱都能夹半里地,一百块钱不得绕地球两圈半啊?”梅晓丫撇着嘴。
“这你就外行了,她之所以要夹紧,是因为放外面不能下崽,如果能下崽,你不要她都要朝你窝里塞呢。”朱慧摆摆手,“算了算了,说你也不懂,看我怎样把她裤裆里的鸡骗来吧。”
天色薇熹,云层里透出象牙白。
天香酒厂招聘处的院子里人影憧憧,他们大都是附近几所学校刚刚毕业的应聘者。不一会,麦经理穿着肥大的马裤走进来。昨天招聘,他敲坏了手上的木棍,新换了一根不锈钢棍套在手腕上,显得更加神气。
麦经理用手里的钢棍戳着应聘者,嘴里大声呵斥:“让开,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吗……你到16岁了吗?你连嘴毛都没长,能喝酒吗……什么?两斤,好哇小子,让你干陪酒员,把那些催债……那些客户都撂到桌底下……”他站在台阶上对大家说,“都到财务小余这里交钱,报名费和品酒费,多一分也不要,少一分也不行。交完钱,就到我的办公室考试,昨天乱哄哄的,把我的头都吵大了,今天得一个一个来……”
姐妹俩走进向阳旅社,瞧见房东许大爷坐在花池上看报纸,便凑过去大声喊:“许——大——爷!”
许大爷浑身一抖,回头见是她们俩,气呼呼地说:“死丫头,咋乎啥,交房租怎么没声音,见我跟见了鬼似地跑。”
“我们不怕你的房租了。”
“我们找到工作啦。”
“好哇,好哇,找到工作好——那就交房租吧!”
梅晓丫皱着鼻头说:“你老人家怎么这样,光认得钱啊?”
朱慧撇撇嘴:“真给老革命丢脸,我们刚找到工作,还没发钱呢!”
杨古丽下夜班,正闷在被窝里睡觉,一对小鼻孔像潜艇上透气管翘在蓝枕巾的外面。梅晓丫想捏住她的鼻子,将喜事告诉她,朱慧却将手指按在唇上“嘘嘘”地示意别动。梅晓丫知道她怕被杨古丽粘上——在学校就这样,谁喊醒她,她就赖谁的饭:睡得好好的弄醒我干嘛,你得给我打份饭。况且昨晚两人还骗了她100元钱。
梅晓丫踮着脚离开床沿,却被杨古丽叫住了。
“我的羽绒服呢?”杨古丽直挺挺坐起来,棉被从椭圆的肩头滑落下来。灯光从她侧面射过来,使乳房的阴影、小腹的弧度和趾骨的曲线异常清晰,半透明的肉体在阴暗的光线中丰硕而又立体。
“我昨天已经喝过了,你不是说我进入第二轮了么?”梅晓丫以为他忘掉了自己,每天这么多人应聘,忘掉也是自然的,她提醒着。麦经理瞟着她,好久没说话。梅晓丫心里有点毛,感到他不光眼睛瞟她,心里也在琢磨她。麦经理喉结骨碌一圈,开口却把梅晓丫吓了一跳。
“第二轮也是喝酒。”
梅晓丫稳住了身体。她端起酒杯,发现酒比昨天还少,像一块白绸子,薄薄地漂在杯底。梅晓丫仰起脖子刚要喝,就听见熟悉的敲击声——
麦经理大喊道:“通过,进入下一轮。”
梅晓丫仿佛挨了闷棒,“麦经理,麦经理……”梅晓丫的身子几乎倾斜过去,想抓住那只攥着铜棒的手,“怎么还有一轮……”
“噢、噢。”麦经理尴尬一笑:“没了没了。你跟昨天那个大胖子一块去人事科报到吧。”梅晓丫走到门口,他的声音又追过来,“别忘了付酒钱。”
虽然被录取是梦寐以求的大喜事,可此刻,梅晓丫的心却变成了空匣子,装满了疑虑和困惑,昨天挂在脸上的阳光与希望,也被关在了里面。酒坊里老掌柜的话以及毕业前老师讲的许多招聘陷阱,像灌进胃里的酒一样翻腾起来,使她晕眩和焦虑。但很快她就从这种迷失的状态中调整过来。她并没有将这儿当作自己终身的依靠。况且,眼下的困窘也容不得她踟躇:既然搭上了一条漏了水的船,再来一只那怕是强盗船也得爬上去——活着压倒一切。
“可是人家唐经理已经结婚了,这要是被他老婆发现,不是死翘翘?”
“哎呀。人家能跟她结婚吗。那唐经理是什么玩艺你还看不出来啊。不过是把她当个玩意耍耍,耍够了,一脚踢开。”
“噢,她真的惹祸上身呢。”梅晓丫问朱慧,“那我俩是不是该劝劝她?”
“你劝得了吗?这事谁也劝不了,劝了人家还恨你,这是自己的事——也未必惹火烧身,弄不好还一步登天呢!”
梅晓丫终于知道供料工是怎么回事了。每天运货员用二轮手推车将麸皮、稻壳、谷糠之类的酒料推过来,卸在粉碎机旁边。梅晓丫就蹲在那里,将麻袋的线头解开,用个簸箕将酒料倒进漏斗里进行过筛和粉碎。有点规模的酒厂,早就用机械送料粉碎了,这里一切都是人工的,包括蒸煮和入池发酵。添料本来是用铁锹,可那种方头铁锹太重了,她拿得吃力。好在运货员胡小鹏是个好人,一有空隙就站在旁边帮忙。梅晓丫一刻不停地从麻袋里取出酒料喂到漏斗里,一只麻袋空了,再去拆另一只,循环往返,周而复始。她觉得自己像头拉磨的驴子,在漏斗和麻袋之间打转转。而那漏斗,又像一个填不饱肚皮的大肚罗汉,不管喂进去多少,它总是张着黑洞洞的大嘴要。有一阵子,梅晓丫想停下来。她的肌肉僵硬,胸闷,呼吸也倒不过来。但隔壁配料室的人却大声催促,这种催促很快会升到责怪和训斥,腔调跟鞭打驴子差不多。
梅晓丫觉得挺委屈:即便她速度慢了点,也没有必要这样。要知道她还是个新手,一点经验也没有,何况她的胳膊还没有锹把粗。那些吃饱了谷糠的麻袋,像山一样,根本拖不动。身旁的喂光以后,距离就会越来越远,速度自然慢下来。可这些话她都没说,这些话只能像谷糠装进甑子里发酵一样闷在心里。院子里站着那么多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这份工作呢。稍有懈怠,饭碗就换到别人手里。这样一想,她的手就哆嗦起来,嘴唇也哆嗦,等她感到全身都在哆嗦时,对面的小窗户又被粗鲁地敲响了……
“哎——不是尝尝不要钱吗?”
“有你这么卖酒的吗?总得等我们喝完才能谈钱吧?”
“没地方住不要紧,哥俩都离婚了,半边床空着呢!”
“……”
两个人你言我语,越来越猥亵的话把朱慧臊得脸膛通红。这时候,小吃店的老板走过来。他用脊背隔开朱慧,对哥俩说:“兄弟,刚才我都听到了,这姑娘不懂事,讲好尝尝不要钱,还朝你们要钱。”他放下手中的抹布,又给两人斟满酒,“可你们也瞧见了,她就是一只小蛾子,碾碎了也榨不出三滴血。不如这样,这顿饭算在我账上,你们闪一下身,让她走算了。”
一个骂道:“你是哪碗汤里的虾米皮,跑到这里充大虾(侠)?天香酒厂都把要饭的棍子插到我碗里了,以后我这小麦烧谁还喝?”
另一个劝道:“算了,算了,给郑老板个面子,人家郑老板的面子也是能摆七碗八碟的……”
朱慧被郑老板搡到旁边。可她还是不肯走。
“你还不走哇?你真是不知深浅,今天要没有我,你就是人家一碟下酒菜。”
“他们还没付酒钱呢!”
“得,这钱我来付。”郑老板揩了揩手,从围裙里掏出20元钱递给她。
“25。”
郑老板苦笑一下,又抠出了5块钱。
杨古丽变得越来越神秘,甚至彻夜不归。不过比起从前,她显得可爱起来:不再蹭饭,不再只顾自己,有时候还会将铺底下的零食分给她俩。她的脸蛋恬淡红润,手上的茧子褪尽后裸露出嫩红的鲜肉。她愈加注重打扮自己,衣服变着花样,防皱裂的哈蜊油被扔到窗台上公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写着外文字母的护肤霜。她的身体里透出一股水果成熟时清涩而又醇厚的气味,那味道让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产生了深深的迷恋和难以遏止的冲动。
朱慧这两周糟透了,她既不能像梅晓丫那样吃苦,又没有杨古丽的脸蛋,她只是个卖酒的,整天提着酒瓶走街窜巷。因为不能在酒厂垄断的周边地区卖酒,她每天都要去很远的城镇,那些地方同样进行垄断经营,这使得她的处境愈发艰难。好在朱慧很乐观,每次回来,都带回来外面的奇闻趣事,尤其是那些腼腆的男孩,如何经不起她的挑逗,背上背包要跟她走。有一个男人朱慧总在半夜才跟她提,那是梅晓丫最困的时候,常常听个开头就睡着了。但梅晓丫感到这个人对朱慧很重要,不然不会在睡觉的时候想起他。
胡小鹏离梅晓丫太近了,近到了她一抬手,就能碰到他的脸蛋。他每天都推着二轮车,把酒料从库房送到这里。最初的两天,因为不熟,他卸完车就走,一句话也没有。梅晓丫以为碰到了“闷槽子”,这是家乡人对不爱说话人的称谓,就像她的母亲,从她记事起,嘴巴就如上了嚼子,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可是几天之后,胡小鹏的话多起来。梅晓丫喜欢听他说话,倒不是供料太累,藉此讨他的帮助,也不是太寂寞。胡小鹏已经30多岁了,他让梅晓丫见识了30多岁男人的世界,那是一个与她以往生活迥然相异的世界,太奇妙了。没有课本,没有提问,没有男孩和女孩漫无止境的眺望和猜忌,更没有一次次站在台上,面对捐助人时的酸楚、狼狈和尴尬。很多女人都惧怕这个年龄,甚至幻想能像铁锚那样将自己永远停滞在某一段时光里。而梅晓丫却相反,她渴望能迅速穿越时间的冻层,一下子就脱落成相夫教子的少妇,如此她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有了一份不用忧虑住所和食物的生活。梅晓丫对生活要求得很低,低得她都说不出口,别人也不相信。胡小鹏活得更可怜,梅晓丫毕竟还有一种生活可以眺望和期待,而他却是在对那种生活极度绝望中过来的。他结过婚,还有个7岁的女儿。他的妻子是镇里一家酒楼的领班,人长得非常漂亮。两年前,漂亮的妻子跟一个外地的生意人走了,留给他的是无尽的苦涩和落寞。
两个可怜的人凑到一起,彼此都感到了一丝暧意。胡小鹏喜欢梅晓丫,她的眼神和身体里散发着这个小镇女人早已消失的朴素、聪颖、天真和倔强,她闷不吭声一簸箕一簸箕地将酒料喂进漏斗里,从未抱怨一句。当然他更喜欢看梅晓丫的脸,在供料房狭窄而黯淡的空间里,那张脸兀自发亮,光润无比,眼睛也清旷超俗,瞳孔在永远如水帘般波动的艾怨中,泛着只有梦里或想象里才能见到的润泽。梅晓丫也喜欢看胡小鹏的脸,那上面有男人成熟时特有的苍桑和韵味:密匝匝的胡须野草一样穿透皮层,爬满下颌。自然,她更喜欢聆听他过去的故事,那是她和她的同学们从未经历过的生活,里面藏着一段她尚未展开的时光。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古堡或寺庙的朝拜者,一遍遍地打探里面的隐秘——然而,她不喜欢胡小鹏看她时的表情 ,尤其是眼神,黏黏的,稠稠的,烫烫的,像一块刚熬出锅的糖稀,巴到脸上,怎么也剥不掉。
看到人群有些狂热,朱慧便和梅晓丫换了位置。她的拇指上有机关,藏着标记酒型的小胶布。这样即使人家猜对了,她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拇指上的胶布覆盖原来的标记,倒酒时,又将胶布揭下来。如此反复,对错就完全掌握在她的股掌之中。
连续七八个“倒霉蛋”撂杯后,轮到了郑魁。此前郑魅跟两个伙计一直躲在树后,鹰隼似地盯着这里。
“我可是开酒店的,品酒对我来说就像钥匙开锁一样容易,到时候你可别不让我喝,或是不送我酒哟?”郑魁的话像一串爆竹,在树梢中发出一连串声响。现场一片喧闹,尤其是那些没有猜对的顾客,都聚扰过来,七嘴八舌帮他鼓劲。
“放心吧,只要你有本事,喝多少我们送多少!”
“我们就是来做广告的嘛,压根就没指望赚钱。”
听姐俩这么说,郑魁脱掉大衣,神态中透着高手的讳莫如深。
第一杯酒下肚,人群一致叫好;
第三杯酒过后,郑魁成了酒神;
郑魁第八次举杯时,连喝错了四次的“倒霉蛋”都过来劝阻:“老弟,适可而止吧!两个小姑娘出来闯荡也不容易。你看,人家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点到为止就算了。”
这是一个令人永生难忘的下午,阳光一片一片地在树冠中翻滚,树脂干涩而又清洌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临近黄昏时,40箱酒已经所剩无已,空空的纸箱子被几个拾荒者争抢着,拆散,放到栓在树旁的板车上。
朱慧再次将脸贴近梅晓丫,她的眼神流露出异样的光泽,因为激动,她脸上的毛孔里渗出了油脂。“你赶快回去再拉50件来。”
梅晓丫望了一眼稠密的人群,点点头,离开桌子。
朱慧拉住她衣服的后摆:“坐郑魁的摩托去,一定要快。”
她摇摇头,反过来问:“我的脸是不是很难看?”
梅晓丫安慰她:“不难看,就是有点肿,过几天消肿了,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又能怎么样?”朱慧垂着眼睑,“你说这事怪不,我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怎么长得这么胖?在学校时我怕别人捐款,每次捐完款,我都听见人家议论我这么胖还穷什么?我也不敢多吃,你还记得上次会餐,我为什么穿棉衣,那是秋天,好些人还没穿毛衣呢!我是想多揣几个馒头,回来偷偷吃。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馋,什么都想吃,什么都能吃,总也瘦不下来。我最妒恨余晓敏和杨古丽。余晓敏有钱,吃成啥样都不要紧,因为她有钱。杨古丽没钱,但长得漂亮,最终也会有钱的。只有我倒霉,没有钱,长得还不漂亮,也就难怪人家下死手打我。”
梅晓丫越听越糊涂,也越害怕,她晃着朱慧的胳膊:“慧啊,你是被人家揍傻了吧?”
朱慧不理她,顾自说:“你别晃我,你晃我我就痛起来。你看我的胳膊,我的肚子,我的屁股,都被打过了,我现在喘气都扯着痛。我没糊涂,我非常清醒,比原来还要清醒。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钱对我很重要。”
她的眼神又流露出下午时那种色泽:神秘、瞵盼、怪谲而又执拗,那是只有在荒废的庙里或是月光下的树上才能见到的光亮。梅晓丫的心忽地缩紧了,她将朱慧朝自己的怀里揽:“慧啊,你累了,睡一会吧。”
朱慧乖巧地把头倚在她的身上。她抬起眼波冲她笑了一下,接着就发出了酣声。梅晓丫的眼皮也炸开了,眼前浮动着无数个小星星,它们拖着尾巴,煽着翅膀,将她带入奇妙的境界——她感到头像一棵被伐倒的树,朝朱慧砸下去。
朱慧并没有蹲一辈子监号,准确地说,蹲了9天。
到了第10天,郑魁神色慌张地告诉梅晓丫,赶紧去接朱慧,去晚了,她的命就要丢掉了。梅晓丫正倚在房檐捧着一个烤地瓜吹着,听到这话,手上的地瓜“叭”地摔到地上,一股白烟从黄灿灿的瓜肉里冒出来。
在镇派出所门口,崔警官告诉梅晓丫,朱慧的伤口感染了。昨晚他们叫了医生,发现她的血压和体温都很高,两天水米未进,伤口流脓,不停地呕吐。因为怕耽误,便让梅晓丫接她去医院治疗。
梅晓丫搀着朱慧,慢慢朝前走。朱慧的头发和棉衣湿湿的,散发着很浓的霉味。“好点了吗?”梅晓丫问她。
朱慧一声不吭,目光呆滞,鼻翼、嘴角、额头和脖子上的伤口冒着泡泡,流出浓黄的血水。快上公路时,崔警官追上来。他从口袋里掏出100元钱,塞给梅晓丫说:“搭车吧,带她去医院看看。”
梅晓丫扭过头,想拦辆车,却感到朱慧在她的腕子上掐了一把。梅晓丫堵在心里的那个塞子霍地拔开了,以前的生活顺着这个洞口又哗哗的流回来。“死丫头,你要吓死我啊?”看到崔警官走远了,傻乎回掐了一把,“你为什么要装呢?你知道我见你这样子有多难受?”
“我不装,我不装出得来吗?那你就真的来给我收尸了。”她显然还很虚弱,那声音软软的,仿佛被雨水淋透了,泡稣了。“还是叫辆车吧?我实在走不动了。”她喘着粗气,身子全倚在梅晓丫的身上。
梅晓丫望着朱慧的模样有些酸楚,想到再过几个钟头就要离开,酸楚里又浇进了一盅苦酒,在感觉中喧闹起来。天鹅镇虽然不是她的家乡,可离开家乡之后,她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不管这里沉淀堆砌了多少痛苦的记忆,可真正割断这些记忆的时候,她竟然产生了截肢之痛。梅晓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多愁善感,当初到酒厂,不也是为了挣点钱离开这里吗?可真正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内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留恋。
第二天大清早,梅晓丫搀着朱慧下楼,出楼道口,惊飞一群栖息在草窝中的小鸟。它们像风一样从地上腾起来,乖戾的啼鸣在空气中回荡。姐妹俩拐进菜园旁边的废墟时,许大爷的声音从后面撵上来,姐妹俩同时哆嗦了一下。
“大爷,您是找我们要房租的吧……”
“呃——我哪能要钱呢,你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时候朝你俩张嘴,不真成财迷了?我是想告诉你们,你们屋里那个……”他的话哽在名字上。
“杨古丽。”
“对……就是她,你们快去看看她吧,听说她偷人家的男人,被绑在玩具厂呢,晚了怕是要出事。”
“你俩真走哇?”杨古丽问。
“废话,东西都收拾好了,若不是你,现在已经到县城了。”朱慧回答。
“你脸怎么了?”杨古丽盯着朱慧。
“跟你一样,偷人,被人家老婆抓的。”
杨古丽不再吭声,她有点怵朱慧。
“古丽,你跟我们一道走吧?你现在工作也没了,再呆下去也没意思。”
“我是想跟你们一块走,出了这种事,我在镇上也没脸呆下去了。只是你们走得太急了,我还想……”杨古丽语调陡然降低,语焉不详起来。
朱慧瞅着梅晓丫说:“怎么样?还是舍不得唐经理,刚才还说是强迫的,其实就是通奸。”
“第一次确实是强迫的。”杨古丽显得很委屈很无辜的样子:“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捏我脸,又捏我的……我不让,他就把我的衣服撕碎了。我没有衣服,能往哪里跑……还不是强迫的么?”
杨古丽说到这里,顿下来。她不知道朱慧的经历,见她眼圈发红,以为是被自己的叙述打动了,便安慰道:“你别难受,最初我也挺难受,活的心都没有了。可是他骂我,骂我愚昧,不懂爱情,他是爱我才这样的——后来他给我调了工作,又买好东西,我才愿意的……”
梅晓丫劝杨古丽:“这不是爱情,这要是爱情,我差一点也跟他发生了。前几天我求他办事,他还不是又捏我的脸,又捏我……可是我跑掉了,他不是个好东西……”
朱慧不同意:“素面我吃不饱。”她对梅晓丫说:“再说我伤口还没好,总该补补呀!”
梅晓丫自己要了一碗素面,哧溜哧溜吸起来。
朱慧将碗里的牛肉拨给梅晓丫一半,说:“再抠也不能抠自己的胃。人的胃是有记忆的,你今天抠了它,它以后会加倍报复你——小时候邻居家吃粽子,我也想吃,可是家里没有,现在只要一见到粽子,我就流哈喇子。”
梅晓丫认同这句话,说:“我就馋牛肉面,小时候跟二伯去赶集,肚子饿极了,吃了一碗牛肉面。从此以后,嗅到牛肉面味,就迈不动步,也流哈喇子。”
“但是慧啊——”梅晓丫提醒道:“咱们可不能任着胃口,胡吃海喝。就凭我们那点钱,撑不了几天的,咱俩还是要买个煤炉子,自己开伙,虽然麻烦点,却可以省出不少钱。你现在还没有好利索,就别去找工作了,在家做饭,我挣钱养活你。”
朱慧拼命点头,嬉皮笑脸地说:“我喜欢你挣钱养活我。”
天黑透后,天鹅镇那一页又翻了回来,雪花顺着窗缝飘进来,在窗台叠加成厚厚一层水滴。穿街风每隔几分钟便跑过来撕咬房门,后来干脆驻留下来,在周围打旋涡,晃动着整栋平房。
“丫啊,我好冷,我的手、脚、肚子,都是冰冷的。”
“我也是。除了冷,我还感到害怕,今天的风太大了,我担心明天早晨醒来后,我俩都在天上呢!”
“真的呢,我现在也感到忽忽悠悠的,像在一条船里。”
梅晓丫在技校玩过,只不过没有钱,钻桌子贴纸条刮鼻子而已。
“找工作?”一个有点斗眼的男人问梅晓丫。
“嗯……嗯……”梅晓丫呼哧着,“我是想问问报名费要多少钱?”
“80。”
“80,这么贵?”
“80还贵?”另一个男人叨着烟,“你满城打听打听,就我们这里最便宜。”
“你钩鱼还得下点饵食呢!找工作却一点本钱也不想掏哇?这年头,哪里有空手套白狼的好事,除非那狼死了,由着你拨弄。”第二位是个女的,声音不大,但字里行间含着轻蔑。
“交了钱,一定能保证我找到工作吗?”
“那就看你要找什么工作了。国家公务员肯定不行,但是保洁员、传菜生、推销员肯定行。”他把烟蒂扔到墙角,“你别怕,我们不会骗你的,我们是正规的职介公司,又跑不了。如果我们介绍的工作你不满意,我们还可以给你重新介绍,你有一年的机会选择,这一年我们会给你提供很多工作机会,而且都是免费的,一年以后你还不满意,我们就把钱退给你,只当白忙乎。”
这时梅晓丫已经缓过气来,雪花和水珠也被炭火蒸发掉,脸上恢复了红润。她觉得男人的话很有道理,可口袋里只有60块钱。她中午还没有吃饭,早晨那碗粥太稀薄了,撑不住了,她觉得至少应该留出2块钱的素面钱。“我只有58块钱,剩下的我找到工作再还给你们行吗?”
“那可不行。”三个人异口同声,又同时停下来。
还是那位绵里藏针的女的说:“不是告诉过你了么,我们是正规职介所,是县政府办的,哪有打折的道理?你给58块,剩下的窟窿就得我们堵,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我们就得喝风踏雪,满大街找工作了,你愿意让我们因为你流落到那种地步?”
梅晓丫蓦地感到自己丢了一颗大麦穗。她饿着肚皮在风雪中转了一天,发现还是第一家好:虽然吊在半空中当蜘蛛侠让她想起来就昏眩,但毕竟只收50块钱。那小姑娘乖谲里也不再有戏弄的成分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梅晓丫转身离开了,她不想被三双眯缝的眼睛灼着,也没了蹭炭火的那份情致。她的胃吃净了那几粒米之后,开始咬她,扯她,催她赶紧喂它——饥饿像一个巨大的针管,将她肌肉里所有的力气吮吸得干干净净。可就在她跨出门槛的瞬间,却被拽住了,那是“斗眼”的声音。
“等等,”他将手里的牌合拢成一个方块,“你想不想做饭?”
一听到饭字,梅晓丫的胃又蠕动起来。
“当然想了,不过做得不好吃。”
“好不好吃没关系,能不能做熟?”
“我7岁就下灶做饭,怎么会做不熟呢?不过我们农村烧的都是大灶,不讲究色香味,主要是炖菜。”
“太好了,我要的就是这样!”“斗眼”一兴奋,两粒眼珠就重叠到一起。“我不收你的介绍费了,你去给一家包工队做饭吧,每月250块钱,吃住免费。”他对两个同事说,“我姐夫昨天还跟我打招呼,让我帮他留意,他们队上那个做饭的回去生孩子,正好她可以去填空。”
梅晓丫又一次感受到了在酒槽弥漫的小院里的那种兴奋,在异乡像蝴蝶一样煽动翅膀的落雪中,在经过失望、懊恼、悔恨和惊厥之后,这种糁杂着食物香味的激动再次流入她的肌体,令她难以自持……
朱慧正在房间里烧饭,因为不会点火,弄得房间烟气弥漫。
梅晓丫捂着鼻子走进来,学着台词:“知道的是慧在做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张思德在烧炭。”
朱慧说,“你还埋汰我?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为了让你回来吃口热饭,我遭多大罪啊!在家里都不烧饭,他们逼我烧,我就糊它一大片,疼得他们再也不敢让我烧饭了。”
梅晓丫说:“真委屈我的慧啦,要不是你在后方织衣煮饭,我咋能在前方打胜仗啊?”她边说边从兜里掏东西,“瞧瞧,这是什么?”
“粽子。”
“这又是什么?”
“妈啊,猪头肉!丫啊,你找到工作啦?”
“再看这——”
“这圆圆的,胖胖的,是叫苹果吧?天呐,我早就忘记它的滋味了。丫啊,快告诉我,你找到的是什么工作?”
“就是你现在干的这个——厨娘。”
“唉!”朱慧的喉管露了气,瘪下来,“我当找到什么好工作呢,厨娘啊,那才能挣几个钱。咦——你烧的菜那么难吃,哪个瞎眼的老板聘你去,这不是自己砸自己的店吗?”
“嘿,有俩钱你就喘,嫌我做菜不好吃,嫌我挣钱少——嘻嘻,我做的菜也的确不好吃,可人家偏偏相中了我,给几百人做饭呢!施工队,知道吗?那里都是饭篓子,几百人的胃口顶得上千人呢!”
“噢,我说呢,给民工做饭,那还要什么厨娘啊!架口锅,烧上水,朝里面丢菜帮子不就得了。这活还用你啊,栓条狗不就……”
“该死的,那就把你拴在……”蓦地,梅晓丫发现了锅里翻滚的牛肉,“你疯了,买牛肉吃?”她顺着朱慧的手指望过去,又发现了窗台上的葡萄酒。
“慧啊,你不会是被监号关傻了吧?连红酒都敢买呀?你这不是自杀吗?你忘记了我们在天鹅镇的惨样,连饭都吃不饱,报名费都是骗来的,你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痛,这东西是我们吃的吗?吃这东西我们是要倒霉的……你别让我瞅,我也不瞅了。一瞅这些就想起在酒坊里练酒,想起给漏斗喂谷糠,想起你蹲监号那幅惨象……”她还是没有经得住那根手指的勾引,朝床头瞥了一眼,见到了贺卡,记起了自己的生日。在学校,每天都有同学过生日,食堂专门登记造册,无论是谁都可以到教师窗口端一碗荷包蛋面条或是黄豆牛肉面。可特困生却没有,他们拖累了学校,连学费都交不起,怎么会有钱过生日呢?特困生们心知肚明,即便记起自己的生日,也是不敢声张的。梅晓丫是个例外,她压根不愿意过生日。听妈妈讲,她出生的当夜,好好的夜空陡然降下大雪,迷信的村里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建议母亲让她每到生日时便禁食一天,且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年。梅晓丫离开家后,虽然没有用禁食来惩罚自己,也绝没有想过以欢乐的方式,庆贺自己降临到这个世界。
“田婶,你是属狗的,不开口叫唤,就难受。今早你叫半天,我忍着,没吭声,毕竟有老板在旁边,让他听听你没吃闲饭也就罢了,可现在他不在,你叫给谁听?我就不明白,你也来两个多月了,规矩多少也该知道点吧,怎么嘴还是这样贱?”
“……小马,你……你,怎么这样说话?我这不也是一片好心……”田婶涨红着脸,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省省吧,你那片好心拿到屠宰厂药狗去吧!你就别在这撺掇了,如果有力气,去厨房准备午饭吧,这儿没你的事。梅晓丫要怎样随便她,与你不相干。”梅晓丫见这架式,赶忙劝道:“马姐,田婶,你俩别为我拌嘴。我知道你俩都是为我好,我不想住这,不是嫌弃什么,我在那边的住房,比这差远啦。可是我不是一个人啊,我还有个姐妹一起呢!她胆小,没有我陪着不敢住。我俩是同学,一块从天鹅镇过来的,把她自己丢在那里,我不安心。可要我去找老板,我更不敢,你瞧他多凶啊,你是他的……”她眼前又浮现了玻璃窗里的那一幕,为了不让她察觉,梅晓丫急中生智,“你是他的老员工,都担心被糊到墙上,我这个新手,不直接砌到地板里呀……”
“那才不会,”马姐插话道:“他就喜欢新的,别说女人,就是饭菜他也挑嘴呢!隔夜的他从来不动一筷子——”她猛然发觉说脱了嘴,急忙打住了,“反正我是听说的,他喜欢新的。”
“他喜欢什么我可不管,我是来做饭的,老板的手够得着吗?田婶说得对,我不能两头踩星星,有块搁身体的地方就行了。我今晚就住这,黄姐的东西我也不会动的。我虽然没有钱,但不是个鸡零狗碎的人,她回来,我就给她腾地方。”
“嗯,要是这样,你不如把你姐妹叫来一块住,还可以省出那边的房租。”
田婶也想说两句,她嘎巴着嘴,但还是憋住了。
晚上,三个人早早做好饭,在钟声没有敲响之前,围着桌子吃起来。她们吃的是小灶,饭菜自然不一样,不仅卫生,油水也大: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盆排骨冬瓜汤。梅晓丫午饭基本没吃,胃里涨满了马姐和田婶拌嘴的话,到了晚上,这些话还憋在里面,没有消化。田婶一个劲给她搛菜:“这样可不行,饭一定要到量,不然就没剁菜的力气了。”梅晓丫张着嘴,机械地将米粒朝里塞,可它们在里面拉锯,怎么也咽不下去。瑞安公司不同于天香酒厂,尽管那里到处飘着幌子,但多少能看出些端倪,再加上有胡小鹏护着,有点绝缘感。而这里表面挺平静,门卫守门,民工干活,老板耍威风,几个厨娘昧着良心揩油水、吃小灶,可内部却像结了冻的河,望上去挺结实,也是一条路,但谁也料不到哪一步没走好,掉进窟窿里。
民工们吃完饭,三三两两走出大院,街上的发廊和录像厅闪烁着暗红的光亮,使冷寂的冬天有了些许暖意。梅晓丫没出大院,她来到门卫,准备给朱慧打电话。刘清明披着军大衣正在打电话,他的头缩在厚厚的衣领里,叽叽咕咕的声音闷在里面听不清。
梅晓丫敲敲玻璃。她不能等太久,天马上就黑下来,朱慧一个人过来不安全。刘清明抬头见是梅晓丫,急忙掐灭了电话,脸上流露出惊喜的神情。“是你啊,刚才我打完饭就蹲在侧面看你,你注意没有?我的腿都蹲麻了,可还是不愿意走,你太迷人了,谁不愿意多瞅几眼啊!其实我见过不少漂亮的女孩,可像你这样……”
“我能打个电话吗?”梅晓丫指着电话。
“当然。”
梅晓丫疯了似地朝外跑。
派出所外面的铁门上了锁,梅晓丫就拼命喊:“杀人啦,强奸了。强奸了,杀人啦!”一个后背有些伛偻的老头从里面走过来,他披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喊什么,吃完安眠药刚迷一会,就喊,还让不让人活?”
“强奸了,杀人啦!”梅晓丫的手从铁栅栏中伸进去,抓住老头的手,“警察叔叔,你快点救朱慧,我求求你啦……”
老头的手痉挛起来,钥匙在空气中窸窸作响。
“你脸怎么啦?别急小姑娘,你说清楚到底是强奸,还是杀人?”
“先强奸,后杀人。”梅晓丫攥住他的手不放,“我求求你了,快去救救朱慧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邢宝刚,你们快出警,是大案,强奸杀人……”
梅晓丫跟在警察后面冲进瑞安公司。“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强奸杀人犯!”梅晓丫指着潘瘸子喊。这时,瘸子已经下了楼,在厕所里洗手。
“干什么吗?干什么?”潘瘸子冲着两个给他戴手铐的警察骂:“妈拉个巴子,老子是花钱败败火,干你俩球事,你他妈还敢推我,叫古所长来,哎哟!邢宝刚,你他妈松开手,老子腕子断了,你来真的?你看我不弄死你……”
梅晓丫顾不上剧烈的撕打声,她跌跌撞撞朝宿舍跑。马姐和刘清明已经不在过道里,连房间的灯都熄灭了。她推开房门,惊厥了:朱慧正像太平间里的尸体一样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双腿敞开着,空隙间散落着毛茸茸的内裤的碎片……
梅晓丫的手痉挛着,眼睛被黏乎乎的东西粘住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前变成一片血红色……
“你还是好好想想,”孙元说,“这可不是赌气开玩笑的事。一旦我们上去了,你可不能中途撤梯子,把我们悬在半空。”
邢宝刚扶住梅晓丫:“你别激动,”他继续解释,“话虽然不好听,但是实话。你不知道,这种事情出现多次了。我们人也抓了,证也取了,就等着法院开刀问斩,被害人却突然撤诉了。被害人要是撤诉,我们就只能干瞪眼了。你想想人家不承认强奸,改成通奸,甚至
是恋爱关系,你横坚不能把人送进大牢吧?那不是冤枉好人了?再说潘瘸子能耐大着呢!所以不能有一点罅漏,不然他就会钻空子,弄得我们很狼狈。只要你们立场坚定,我们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把这个恶魔绳之以法。”
梅晓丫唏嘘着说:“我们不会变的,你们放心吧,他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我们也不会变。我们已经被他毁成这个样子了,还能颠三倒四,替歹人张目哇?大不了就是两条命嘛!我俩的命都很贱,不值钱,我们不怕死!”
邢宝刚显得很激动,嘴角扭成漩涡,他握住梅晓丫的手说:“太好了!你不仅是个勇敢的人,还是个有性格的人。现在有钱的女人到处都是,有性格的女人还是头一次遇见。实话说调到这个派出所当警察当得窝囊,潘瘸子像个畜牲满街咬人,可我硬是治不了他。你看我这身警服,前面还挺干净,后背全是唾沫,半夜想起来浑身都哆嗦。这一次再不整死他,我就脱掉这身警服,跟我弟弟去菜市场卖菜。”
警察走后,梅晓丫就给朱慧喂饭。邢勇没有买到稀饭,就买了两碗馄饨。朱慧吃饭就像个婴儿,吃进去的少,流出来的多。梅晓丫只好把枕巾取下来,围到她脖子上。喂完饭,梅晓丫想起了警察的吩咐,问朱慧:“你穿内裤了吗?”
朱慧笑了:“你才没穿内裤呢!”
梅晓丫就把手伸进被窝里去摸。梅晓丫的手很冰,冰得像铁棍一样。她摸到了朱慧滚烫的大腿,却没有反应。“慧啊,你真麻木了,你一点都没感到凉吗?”
朱慧还是笑,她的笑像水中的花那样晦冥而模糊。“你没碰我,我怎么会有感觉呢?”
“你没穿内裤?慧啊,快告诉我,你内裤呢?这可是最重要的物证啊。”
朱慧掀开被角,“丫啊,你糊涂了吧?我怎么会不穿内裤呢?你看嘛——唉,你是不是想偷我的钱啊?”
梅晓丫看到了一截裸露的下体,嘴上应道:“哦,是我糊涂了,你穿了,里面还有钱呢……”她的神态渐渐严峻起来:她的内裤到哪儿去了呢?如果被潘瘸子揣走,可坏事了。
梅晓丫在那段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反反复复地搜索着,最终获得了一些信息:那天是120急救中心的救护车把她俩拉到医院的,如果朱慧当时穿了内裤,现在就在医院里面。想到这里,梅晓丫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朝医务室走。
医务室里坐着的还是那位两腮皲裂的护士。她正斜着脸打盹,被梅晓丫的脚步惊醒了。
“22床,你不在床上好好休息,瞎跑啥?是不是交住院费?”
梅晓丫嗫嘘着:“我是想问问,那天抢救我们时,把我们的东西放哪儿啦?”
“你真是个小财迷,放心吧,是你的东西一样也少不了,等你拿来住院费,这些都会还给你的。”
梅晓丫一听有东西,焦虑起来:“求求你阿姨,我现在不拿,只想看一眼,你就让我看一眼吧。”
护士起身打开了一个个小柜子,说:“没有你的东西呀!22床,这里只有一条围巾,噢,还有一串钥匙,你看是不是你的?”
梅晓丫说:“我想看朱慧的东西”。
“朱慧是谁啊?”
“16床的。”
护士不耐烦了:“人家的东西你看啥?给你看自己的就不错了,真烦人!你要把这心思放在筹措住院费上,早凑齐了。”
梅晓丫也急了:“我们被人强奸,还要自己掏住院费吗?我们没钱,我们家里也没钱,所以我们不来这里,病了也不来,就是死在外面,也不会迈进你们的大门。可现在我们是被强奸的,凶犯就得出钱给我们治病……”
护士被骇住了:“强奸?我怎么不知道哇……噢,我说怎么今天警察来了,”她唰唰翻着病历薄,“咦?这怎么没有殴打性外伤呢?嗯,你坐下,别激动,慢慢说怎么回事,是谁强奸你?什么时候?他是怎样强奸的?”
梅晓丫激动起来:“求求你了医生,你救救朱慧吧,她在发烧呢!钱我们一定会给你的,我们不给,那个畜牲也会给的。救救她,求求你,我给你跪下了……”她这样说时,腿真的软下来,扑通跪到地上。这时里间的医生也走出来,他拉起梅晓丫,“别这样,别这样,这倒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强奸了你?”他对护士说,“你去倒杯水,让她慢慢说。”
“不是强奸我,是强奸朱慧,潘瘸子干的。我是帮朱慧,被他打伤的。”
“潘瘸子是谁?”护士问。
“他我认识,是瑞安公司的老板,暴发户。”医生对护士吆喝道:“把16床的东西拿给她,人家患者在抢救时特别交待,那东西除了梅晓丫,谁也不许拿。对了,给她们用药,用最好的药,潘瘸子有的是钱。”
梅晓丫躲在厕所里,小心翼翼地打开朱慧的东西。真是老天有眼,朱慧的东西全在,包括那能把潘瘸子送进大狱的、破碎不堪、污渍斑斑的内裤。她虽然不谙男女之道,但基本的生理知识还是知道的。朱慧臀部肥厚,内裤也是加大的,里面还有一个暗兜,藏钱用的。内裤从边缘撕成两半,中间被一种像粥糊的东西粘到一起,大概是精斑。一想到这是男人的精斑,她的胃蠕动起来,晚上吃的馄饨一个劲朝上涌。
“这话听起来好象我们告了强奸犯,反倒是没良心的畜牲了……”
“梅晓丫,我没这个意思。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说大就大,说小它就不是个事。你想想男女之间,说得再好听,不就是这回事?跟自己老公做,做到死都得不到好,不管你怎样待他,他还是要到外面搞的。男人都是一样的,除非他没有能力。这虽然也是做,可没白做,1万块呢!他要想找小姐,100个也不止啊!”
“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他,让我们顶上了100个小姐……那你怎么不被她做呢?”
“梅晓丫,你又糊涂了不是?”马晓娇翘着细细的眉毛说:“我早就被他做过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可我没这么好的命,”马晓娇神色黯淡下来,“他当时只给了我一件雪花昵大衣,就是翻双领那种,还是旧的,后来才知道,是别的女人不要的。那时我真傻,怎么就没想到闹一下,我长得也不比谁差,闹一下,说什么也能弄个千八百。”
梅晓丫不再吭声了,也没有愤怒,自然也不会收她的钱。梅晓丫觉得收了她的钱,自己也就与她一样,成了让人连愤怒都没有的人。梅晓丫开始为昨晚的同情心自责和忏悔起来。而现在,这种感觉正像蛾子变成蝴蝶一样,蜕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你不要钱可不行,”马晓娇显然没有注意到梅晓丫情绪的变化,顾自说,“潘总要是知道他托付的事情我没有办好,一定会把我砌到墙里。”
“砌到墙里没什么不好,起码可以省了坟地钱。既然要做婊子,就别立牌坊。”梅晓丫冷冷地说。
医院把梅晓丫和朱慧转到了特护病房,里面只有两张床,一对红沙发。窗台还拉着窗帘,摆放着塑料花,很温馨。小姑娘舍不得梅晓丫走,说你走了就没人陪我聊天了,也没人帮我刷碗了。梅晓丫说我现在天天吃馄饨,不想跟你唠嗑,也不想给你刷碗。小姑娘一脸困惑:“姐,那天我不跟你聊你非要聊,不让你洗碗你非要给洗,今天怎么了?姐,我不懂!”
梅晓丫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本来想发脾气,可见她一脸无辜的样子,叹口气:“等你长大了,没人养你,找不到工作,没钱没饭吃的时候,就懂了。现在跟你说没用,饱肚子的人是没有记性的。”
瞧见邢勇拎着饭筒走过来,梅晓丫才缓过神来。一下午,她听了太多的话,装了太多的话,终于可以倾述了。梅晓丫顾不得吃饭,将马晓娇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他。邢勇对她不收钱很不理解:“下次他再送钱一定要收,这种畜牲,不能用君子的办法对付他。收了钱照样告他,判他。”但他也不知道潘瘸子为什么被放出来。“不行,我得去问我哥,受害人还没醒过来,凶手倒给放了,这还有王法吗?如果他们派出所不管,我们就自己解决。其实自己解决最好。”
梅晓丫不知道邢勇自己解决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劝他别冲动,既然报了案,就要相信法律。法律会给我们讨个公道的。
邢勇气呼呼地去医务室给哥哥打电话,这时候孙元走过来。
“是叫法医来鉴定吗?”邢勇耳朵上夹着话筒问。
“法医不在,他们去郊区鉴定一起凶杀案,要明天才能回来。”孙元说,“是给你哥打电话吗?他也不在,他去现场了。所长把这起凶杀案交给你哥了,这儿我来接手,什么事就跟我说。”
邢勇撂下电话说:“你们所长挺会安排,这时候让你来接手?我们还报案报什么劲啊,不成了小绵羊找大黑狼讨公道,送上门找死吗?与其这样,我倒不如把自个儿杀了,熟煮了,盛到盆子里端给你,省得你拔毛剥皮地怪费劲……”
孙元不高兴了,脸色沉得像块铁:“这办案你废什么话?信不过我你们找所长去,我还不愿意接这个破案子呢,搞破天不就是个强奸吗?说出去人家都笑话,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强奸的事?梅晓丫,你过来,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邢勇拽住梅晓丫,问孙元:“你们为什么把潘瘸子放了?”
孙元不屑地说:“这事你管得着吗?什么叫放了?这叫取保候审。取保候审是啥意思,你懂吗?”
“我不知道,也不懂,但我知道潘瘸子已经回家了。”
“他有病当然要回家,不然出了事,是你承担?还是我们派出所承担?哎,怎么什么事你都要过问呢?是不是公安局办案,还要事先给你写报告哇?”
梅晓丫说:“他没有病,有病他还能干这个?他的劲可大了,一把就把我拎到地上了。”
孙元对梅晓丫换了一种语气:“梅晓丫,有没有病要看医院的鉴定,这和力气大小没关系。约翰逊力气大不大?,可有病,爱滋病,他不是照样干那事?不然,怎么会患上这种病?走吧梅晓丫,我们就到医院小会议室里谈谈。”
邢勇悄悄地对梅晓丫说:“多留个心眼,跟这种人一定要小心,上次你做得很好,证据没有落到他手里,继续这么干,拿不准的就装糊涂。”
到了小会议室里,孙元的情绪立马调整过来了,眼镜片后面的眼角翘着,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梅晓丫啊,按目前你们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控告潘瘸子是强奸犯,更别说把他送进监狱了。要想打赢这场官司,你必须给我提供新的证据。”
古所长似乎更激动,几根孤单的头发在兀自发亮的秃顶上摇曳:“我知道,我知道,快别说了,说得我心酸。只怪你没有早点遇见我,让你遭罪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所有的事情都由我给你做主。”
梅晓丫还是不停地哭,她的泪水像酒糟里蒸发出来的酒一样飘着薄薄的热气,辣辣地淌出来。“我爸爸也很爱我,过年买的牛肉,一直留到我放暑假。他说他不爱吃牛肉,其实是
爱吃。他是因为我爱吃,才说自己不爱吃……他没有钱,有了钱也被他赌掉了。他没有手艺,以为自己能赢钱,让我生活过得好些,结果却更糟糕。他养不活我,我只好到处打工,我刮过河蚌,装过酒料,当过厨娘,男人能干的活我都能干,男人不能干的,我也能干。在酒厂我一天要装几十车的谷糠,手指肿得连筷子都夹不住,可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老板满意,他们才肯出钱养活我。朱慧更可怜,他的爸爸不爱她,糟蹋她……”
古所长扶住梅晓丫颤抖的肩胛:“快别说了,快别说了,我的眼睛都湿了。”他掏手帕,擦拭着眼角,“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没钱你找我,没有工作你也来找我,我会像父亲那样照顾你,别人的女儿能过上的日子,都给你……”
梅晓丫不再哭了,她腮边的一小块皮肤湿润起来,望着对面慈祥的老人,眼神也是湿漉漉的。在他的背后,无边的黑暗悄然降临,在空寂而又萧条的街头,在窗外延伸的山脉和树篱中弥散,只有山边和云层之间,还透着一丝惨淡的暗红色。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家乡,牵着父亲的手,沿着漂满水草的河畔朝家走。潮湿的风吹拂着微微喘息的水面,将她家院子里的栅栏刮得噼啪作响,而被院子包围的房子里,食物香味溢出窗口,在她的唇边跳跃。
“那么——”梅晓丫说:“这事儿全拜托您啦!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不会怪您……”
“放心吧,闺女,这事办完后,我还要给你找份工作,一份绝对体面的工作。我有两个儿子,可他们都不懂事,以后我还指望你呢。我以后老了,动不了了,你一定给倒杯热水啊!”
“我会的,我不光会给您倒热水,还会帮您洗衣服洗脚,天好的时候,我推您出去晒太阳,还带您去看电影,给您做饭。我做的饭可好吃了!杨古丽总来蹭饭,朱慧再怎么埋汰她,她也不理会。天冷的时候,我在屋里给您升个火炉。您坐在藤椅上,听我给您读小说、童话……”
“好闺女,快别说了,说得我现在就想老呢!”他拧亮吸顶灯,屋里一片氤氲,梅晓丫青春的前额泛着纯净而圣洁的光泽。
“闺女啊,现在你可以把内心真实的想法告诉我了。”他说。
梅晓丫觉得再没必要隐瞒自己的内心了,任何隐瞒都是对这种父女深情的亵渎和玷污。她甚至因最初的猜忌和戒备而愧悔。“我就想让他蹲监狱!您不知道他有多恶毒,瑞安公司的厨娘都被他污辱过。”
“可是,这没有绝对的把握啊!”
“我有!”梅晓丫神秘地从棉袄里掏出塑料袋。“您瞧这个能不能告倒他?”
“这是什么?”
“朱慧的内裤,这上面有潘瘸子作孽的罪证。”
梅晓丫回来坐的是夏利,不管她怎样推辞,古所长都执拗地要亲自驾车送她。
当夏利桔红色的尾灯消逝在公路尽头的时候,梅晓丫才渐渐冷静下来。去的时候她还怀揣着罪证,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邢勇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怪她,因为已经再三叮嘱过她。可想想古所长,心里又蹋实下来。把证据呈给侦查部门是正确的程序啊,邢宝刚他们调来不久,不了解古所长,如果他们了解了,一定会支持她这样做的。再怎么说,古所长不能为一个流氓而坑害自己的闺女呀,就算古所长是个骗子,坑害了自己,邢宝刚不是找了法医吗?有了这种鉴定,潘瘸子一样跑不了。这样一想,梅晓丫又精神起来。
进了医院。梅晓丫站在楼下,又瞟见了那蓄满灯光的窗口,她的脚生了劲,蹬蹬跑上楼。梅晓丫看见邢勇他们正站在过道里谈话,便问:“怎么样?鉴定了吗?”
“没法鉴定。”一个陌生人提着箱子说,“她的反应太强烈了,我都没法靠近她。”
梅晓丫猜到了他就是邢宝刚请来的法医。“什么反应?”她问。
“你是谁……干什么……滚开……流氓……”邢勇学着。
“干什么?流氓……抓流氓……来人呐……抓流氓……”邢宝刚学着。
梅晓丫倾刻间浸入那个恐怖的夜晚。血腥的气息漫过来,将她淹没在惊悸之中。“那怎么办?这可是最关键的证据啊!”
法医说:“没什么好办法,她受刺激太大,只有等她醒过来,平静下来再说了。”他对邢宝刚说:“这事也奇怪,她接受治疗,护士给她打头胞配合得挺好,自己主动脱裤子,可打安定就死活不肯了,好像知道我们要给他鉴定似的。”
邢宝刚跟梅晓丫解释,“我们本来想给她打针安定,等她睡熟后再做鉴定,可她死活不让打针。”
梅晓丫问法医:“这已经过了30多个小时了,再晚了还能鉴定吗?”
法医说:“这倒没问题。我们现在新进的国外检测设备挺好的,过四五天都没问题。关键是她要配合才行。你好好安慰她,让她早些清醒过来,争取明后天咱们取好样。咦,你们不是还有内裤吗?如果那上面有残留物,我也一样取样的。”
梅晓丫壅在心里的泥团豁然洞开,一种水流裹挟着泥浆喷涌而出,迅速流遍全身。她隐隐感到朱慧的死与这心事有关,她眼前又浮现出朱慧摸着脸上疤瘌时流露出的古怪的表情。
“丫啊,我想把朱慧带回去,她答应过我伤好了就回去。”郑魁指指骨灰盒上的照片,“你看,她现在是不是全好了,她笑得多美!”
“郑魁……”梅晓丫哽咽了,“太好了,这样她就不会害怕了,她其实挺胆小的。她还有东西呢,衣服,鞋子——”梅晓丫顿住了,她突然想起了被她藏在家里的朱慧的钱。年前回家,她悄悄地将钱塞进了房间的砖缝里。她不敢揣在身上,担心以后没钱时花掉,那是朱慧的钱,是朱慧用伤痛和蹲监号换来的钱,如果没有郑魁,她一辈子也不会花掉。
“对了郑魁,朱慧还有些钱在我这里,你把她拿走。”
“我不会要的,那钱你留着,买点纸给她烧。”
“我更不能要,一想到那钱,我就恶心!”
“钱?恶心?”
梅晓丫见郑魁迷惑,解释道:“你不知道,朱慧每次把钱都装在短裤里。那天晚上,就是她被潘瘸子……短裤里装的就是这些钱。”
“什么?这样的钱还给我,不定还有那畜牲……”
郑魁惊愕地发现梅晓丫脸部肌肉急遽地变化着:僵麻、呆滞、痉挛、懊丧、惊劂、膦瞪、彀觫、剧烈变换的面部表情仿佛暴雨溅在玻璃上的汽泡,一个还没炸裂,另一个迅速成型。他疾步上前,搀住梅晓丫,“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梅晓丫猛地抓住郑魁的手,嘴唇哆嗦着说:“快……快……快去找邢宝刚……”她边说边朝外走,变形的奔跑姿势使她摔到大厅的瓷砖上。
过了好长时间梅晓丫的表情和呼吸才缓和下来,她对惊慌失措的郑魁说:“天呐,我怎么忘了钱上有证据啊,那畜牲的罪孽就留在钱上了,它像糨糊一样粘到一起,揭都揭不掉……天呐!我真是个害人精,当时我拿出这个,朱慧就不会自杀,邢勇更不会被枪杀,古所长那个老畜牲……所有的污蔑、屈辱和苦难都是我造成的,我自己挖了个大坑,把我最爱的人一个一个地埋进去了……”
郑魁又来到公共电话亭,跟邢宝刚没聊几句,就被他嗅出了端倪。
“你姓唐是吗?”邢宝刚问。
郑魁一听就要撂电话。
梅晓丫拦住她,并按了免提。
“或者姓郑,不过无所谓,我想是一个人。就来你一个人吗?你该把她带来,我在找她。朱慧有个男朋友,叫郑魁,在弋甲镇开了一家小吃店。昨天我去过了,可听说两个星期前被一个女孩带走了,那个女孩穿着黑套装,腰间系着白色束腰带,名字好像叫……”
郑魁插话道:“我是想问问……”
“我知道她难受,”邢宝刚像一列刹不住的车,固执地朝前开,“难道我不难受吗?邢勇是我的弟弟啊!可再难受,再委屈也不能干蠢事,她要清楚用罪恶报复罪恶是愚蠢的。我早跟她说过,这事没完,法律是公正的。你想问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对吗?我来告诉你,作伪证的两个人都坦白交待了,古所长和孙元也被隔离审查,他俩的罪行比我想像得还要严重。潘瘸子本人……”
郑魁继续插话道:“我是想问问古所长承认他骗走那条短裤了么?”
邢宝刚回答:“这些具体细节我还不清楚,但我清楚的是他们的罪行要比这严重得多。”
“如果我现在能找到潘瘸子留下的精斑,还能验出来吗?”
“你怎么问这个?前几天有人问我怎么才算强奸,她以为把精液射进去才算,其实错了,按我国法律,只要‘插入’,不管精液是否进入受害人体内,都属于强奸。至于你说的精斑验证,虽然具体的时间我不清楚,但应该没问题,你想莱温斯基裙子上的精斑,搁了那么久,不也验出来了么!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什么意思?”
“潘瘸子死了,暴力拒捕,被击毙了。好在我们从他隐藏的防空洞里找到了一个本子,那是他特意留下来的。但潘瘸子本人无法追究刑事责任了,根据我国法律,死人……”
梅晓丫听到这,转身就走。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碎花套装,系着胭脂红束腰带,脊背上绣着鸳鸯团花,颈上裹着透亮的纱巾。在车马殷阗的街头,纱巾像一面鼓满风的旗帜,簌簌作响。阳光出现的刹那,她斜着身子,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她在阳光的逆影中越走越快,影子在街面拖得老长。
郑魁丢下电话追过去。一辆辆汽车驶过,地面微微颤动着。他伫立在斑马线前,脸上的光斑飞速地翻动着。他掠过店铺、灯箱、广告牌、茶色玻璃,终于在一个幽深的巷道里见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她买了一瓶酒,喝了一口,剩下的全部倒在地上。她蹲在地上,手捧着脸,肩头剧烈耸动着——
她在哭。
2005年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