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纪萍的时候,她是我们小学合唱队的领唱。三年级的小姑娘已经全校闻名,不仅仅因为她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还因为她美丽的外表深处隐藏的淡淡忧郁——沉静、幽雅、漠然……她明亮的眸子里总是孕育着令人心动的深邃和思索……——请原谅我用如此成熟的语言去形容一个三年级的孩子,但是我要说的是,在我第一眼从层层人群中间见到这个美丽中略带忧伤和苍白的女孩子时,我就对自己说——我要认识她。
十三年后的今天,我回过头去,终于发现我和纪萍这十三年的友情已经把我们从懵懂无知的孩子变成了二十二岁的知己。最重要的是,我们一起在世纪转换的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迅速蜕变和成长,这一年半的时光是那么漫长,漫长过以前的十一年,好象一生那么长,好象整整一个世纪那么长……
1998年9月,我和纪萍一路拼杀冲刺闯过高考,一向懒惰又离不开家的我轻轻松松考上兰大,而一直向往大海蓝天的纪萍考去了干净清爽的厦门大学。我们并没有天各一方的惆怅,反而快乐地彼此祝福,在黄河岸边相互击掌,期待着未来美妙神奇的日子。
我们在她即将踏上南下列车的当天,在西关什字川流不息的人群当中拍下一张记载着两张笑脸和两份快乐的照片——车水马龙之中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天真烂漫……我以为,我们将这样简单又平和地走下去,走过一生,一世……
直到那一天,1999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去火车站接我阔别半年的好朋友纪萍。我带着解决了九门考试的轻松和刚放暑假的欣喜站在月台上,感受着人们迎来送往的热烈情绪。黄昏的风柔柔地吹着,夕阳拉长了人们的影子,投在宽敞的水泥地面上。我穿着白色的棉布质地的荷叶裙,在夕阳的余辉中踮足眺望……这个时候,纪萍出现了,微笑着在我面前站定,幸福地说道:“祝福我吧——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抬起头,发现了纪萍身后那个高大却又有些瘦削的影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影子,我记得当时只是笑着调侃,却不曾想到这将是一个在今后萦绕我梦魂深处夺走我日夜呼吸的影子,虽然,他只是一个影子……
我二十年的生命如此平凡而落寞,如闪烁着寂寥晨星的黎明——一切都在开始过程之中,一切都在慢慢苏醒,一切都在慢慢成长……当我遇见程阳的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突然苏醒、萌芽、爆发,就象是早晨喷薄而出的第一道阳光,刹那间照亮我半梦半醒的生命。那种生机勃勃的金色光芒把我唤醒,把我从漫漫黑夜和幽幽黎明中拯救出来……程阳——早晨的太阳——然而,却是纪萍带给我的,我在内心深处问着自己一个异常痛苦的问题——如果程阳是我需要的太阳,那么,谁能告诉我,纪萍是谁?那个在我面前微笑了整整十一年的纪萍是谁?—她,是谁??
我的确想给自己一个答案,直到一个月前那个阳光明亮的下午,我依旧问着自己这个已经不再需要答案的问题。在纪萍的新家里,淡淡的油漆味和木地板的木脂味道混合在一起,散发着如童话中木头城堡一般的新鲜味道。纪萍对橡胶水味一直都挺敏感,我发现她在屋子里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揉揉鼻子,所以我建议我们走到窗户前去,她没有说什么,顺从的样子让我感觉回到了许多年以前。她就那么迎着风站着,脸上的线条非常柔和,象是在熟睡中的婴儿一样。我还是感觉有些尴尬,不敢看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只好把目光挑得很远很远,让眼睛漫无目的地四处逡巡。虽然我四百多度的近视根本无法聚焦,可我还是装做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我知道纪萍第二天要走,可我不知道我该对她说些什么,我们彼此太了解了,正是因为这样,好多话我才没有机会说出口。
那天,在蔚蓝色的阳光里,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些事情,关于程阳,关于纪萍,关于我,关于成长,关于生活,关于……爱情……
现在,程阳出现了。我二十年积聚起来的所有对男性的认识和想象在我遇见他的那一刻凝合成了一个清晰可辨的形象,我手足无措我呆若木鸡——我感觉我面对的已不再是单个的男人,而是整个幽深的男人世界了……这种感受让我从一个对爱情懵懂无知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在一见钟情面前变得脆弱无力甚至手忙脚乱的少女……
在1999年7月26日,这个少女终于鼓足了勇气象一截烧焦的木炭一般杵在了纪萍和程阳的面前。要知道一个铁骨铮铮的女军人一般是不会害羞或是尴尬什么的,但在纪萍和程阳用那种奇怪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时我还是禁不住小小地羞了一下下。纪萍的嘴巴可没有放过我,而程阳只是微笑着沉默不言,并对我曼德拉式的肤色表现出最大程度的宽容。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你坐在冷硬而没有生气的铁块上,你的身体开始凌空而上,开始带着空荡荡的躯壳缓缓升起,你看见所有的景物在你的眼睛里下沉、下沉,天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这个时候,突然,你开始下坠,象从飞机尾部扔下的炸弹,带着强大的气流和狂劲的力道下坠!你的身体在那一刻被撕碎被一分为二,你什么也抓不住你什么也依靠不了,你的四肢百骸被一股强大而可怕的力量从中心洞穿,你不知道你要摔到什么地方去,你不知道下去的后果是什么,总之,你就在急速下落。你的身体空空荡荡,你的脖子被恐惧和悲哀死死掐住,你无法动弹无法思考无法安宁无法控制……你只有大声叫喊只有让泪水大股涌出……
我就那样在极度恐惧和慌乱中坐着,身体里有种莫名的失落和绝望,我甚至想到了两个字——死亡。我看着眼前一片慌张的人群看着一闪而过的种种事物,看着我离蓝天越来越远——我几乎绝望地闭上双眼——这个时候,一只手,一只暖暖的、大大的手握住了我冰凉苍白的手。就象是黑暗中一支明亮的火把,就象是冬日里一丛热烈的火焰,就象是上帝伸给他无助子民的手一样,让我在刹那间豁然转醒!——是程阳!是他!那样暖和的双手和那样包含温存和鼓励的双眸……我向他微微一笑,表明我的勇敢和坚强——但是,也就在那一刻,我的泪水突然就汹涌澎湃了……
那么就不再面对好了,我还是我,还是个一无是处一败涂地的我好了。只要我和纪萍之间有一个人幸福,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更何况,我本来就是一个蛮不讲理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隔膜,我只要闪身一躲,一切就结束了。我还可以在心里悄悄爱那个前世的小和尚和那个几十年后坐在阳光里向我微笑的老头儿,我还可以继续做我的梦,象个从未见过男人的白痴那样做我的爱情梦,不让纪萍知道也不让程阳知道,一辈子,挺好,是吧?爱一个人,就要让他无条件的幸福,何况,我爱纪萍和程阳两个人。那么,就是这样,爱他却不靠近他,爱她绝不离开她……
我用花团锦簇的信纸给纪萍和程阳写信,夸张的色彩衬着我漫不经心的文字和乱七八糟的语言,或是用淡色的背景上栖息着浅花的信纸描述我所有可悲可怜可笑的种种经历。有的时候,我会用那种圆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粉红色信封或是印着蓝紫色勿忘我花朵的白色信封,来故意强调我对色彩的敏感和对生活的眷恋。偶尔在网上聊天,我也是不咸不淡地问候,绝不让纪萍有一丝丝的怀疑和好奇,与程阳更是无话可说,甚至我故意忽略他的每一句问候和关怀——程阳,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你喜欢我呢?我知道你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可是,在我而言,那又是多么可怕的诱惑呢?
又是夏季。一年一年过去,我就象坐在时间的旁边,我静静地看着它离我远去,我却什么也抓不住——就象爱情。
纪萍和程阳在又一个热烈的夏天从远远的地方来到兰州,我想我必须去接他们,带着我的柔和的微笑和热情的拥抱到人群最拥挤的地方去接他们,给他们温暖给他们爱和关怀。我还要带一个人,我在兰州茫茫人海里把他找到把他的手拉住把他带给我最爱的两个人——他叫陆一,他是我在兰州遇到的一个能给我快乐给我刺激让我还有活着的感觉的人。我不想知道他从哪里来更不想知道他要到那里去,我只知道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忘记无数的事情和人物。
在一个地下摇滚音乐会上,陆一喧嚣着走进我的视野,带着属于狂沙风暴的热烈走过来,眸子里闪着灼热的神采,象暗夜里一道惊天动地的闪电破空而来,炸开我脑海中的一片混沌。那个晚上,陆一说了好多我听得懂和我听不懂的故事和语言,莫名其妙的音乐和莫名其妙的气氛,还有陆一,还有些恍惚热闹的人群,还有光怪陆离的灯光和色彩——一切感觉都那么奇妙而绚丽,象走进一个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宫殿,到处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到处充满夸张的色彩和激扬的氛围——这是多么可爱的地方。
——呵,我想我从没有见过象陆一这样的人,事实上我所见过的规规矩矩的人里根本没有象陆一这样永远鲜活敏感的人。陆一出生在“六.一’儿童节,所以他叫这个可爱而简单的名字,所以他可爱而简单。所以我见到他、和他在一起就是上天给予我的幸运。我帮他打扫他凌乱不堪的房间,他帮我打扫我凌乱不堪的心灵——我们彼此和睦相处,彼此批判彼此接受。在他面前,我不用大脑活着,我只要敞开所有的感官去接纳去体会去天马行空就可以了,而不用考虑我是不是对是不是错,我该不该说能不能做,我只要信马由缰肆意奔驰……
陆一有写诗的天赋,他自己就是一首诗,我想总有一天总有一个女孩子会来读这首诗并且读懂他然后爱上他……我只是来给这首诗做一个引子做一个题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