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丽和莫烈的幽会总是不回避李衡,以至于李衡很多时候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缺乏一点雄性。星期六晚上,李衡接到辛丽打来的手机。
“小李,有事吗?”辛丽问。
辛丽平时对下属都是指名道姓,李衡只要听见辛丽的“小李”称呼,就知道是什么事了。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半。
“我是不是现在就必须过来。”李衡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对辛丽说话。
“嗯,谢谢。”辛丽收了线。
李衡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辛丽的别墅,坐在出租车里的李衡感到自己就像是个拉皮条的老手。
十多分钟后李衡来到辛丽的豪华住宅小区。
辛丽像往常一样已经把车开到小区的大门外,李衡付了车费,穿过路口,来到辛丽的车头前。
两人很有默契地点点头,辛丽便挪到副驾驶座上。李衡钻进轿车,根本不用问要去哪里,就把车往西南方向开走了。
李衡用眼风迅速扫了一眼去幽会的辛丽。
辛丽今晚的着装风格一如既往地简洁明丽。
李衡喜欢辛丽淡雅、简洁的穿着,对她的服饰总是抱欣赏的态度。其实,李衡从来不知道辛丽身上的衣服到底是什么品牌,如果他知道都是一些类似于阿玛尼、范思哲、卡门、古奇、埃格诺娜等等世界顶尖名牌时装,他就不会毫不吝啬地在心里给辛丽许多的赞赏了。他仅仅知道的就是这些看来没多少特别处的服装,穿在辛丽身上总是能展示出她女性的美艳和个人魅力。
如果他知道辛丽今天穿的这件高领毛衣是七千多元的喀什米尔羊毛衫,他就一定不会把车开得这么又平又稳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男人要什么样才叫性感?”
有一次,李衡在醉酒之后问辛丽。
“专情、温柔、沉默、才情的男人就性感。”
辛丽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回答道。
“噗……”李衡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这样的男人在我们男人眼里是姆姆,是娘娘腔,你懂不懂?”
辛丽冷笑了一下:“我的观点代表着真正女人的观点。而你呢,哼哼,不过是没有希望的小男孩式的男人观点。自以为是的那些男人……其实嘛,说句不客气的话,让真正的女人找不到作为女人的感觉。”
李衡憋憋地把一杯酒吞下肚子。
跟着辛丽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李衡左观察右思忖就是弄不明白辛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妖女,一个货真价实的妖女!”李衡盯着后视镜,心里说。
不是出于嫉妒,也不是出于愤慨,李衡真的不明白毕澹有什么出色的地方。
“不过,至少莫烈这家伙还算性感,屁股上那两驼圪塔肉还是论证出有点床上功夫。”李衡盯着后视镜继续在心里说。
后视镜里的辛丽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在后视镜里狠狠剐了他一眼。
可是李衡不怕。
李衡仍然盯着后视镜,在心里痛快地说个不停:
你们女人都是些水性杨花的货色!
昨天和红桃老K山盟海誓,今天和黑桃老三如胶似漆,不过移情别恋不是你们的错,因为谁叫男人生来就那么贱?
世界上相信爱情的人已经不多,不相信爱情的人倒是正在增加,可是谈情说爱最热烈的恰恰是最不相信爱情的人——例如你!
后视镜里的辛丽对李衡的这套把戏显然失去了耐心,她移开目光,转过头去看窗外。李衡紧盯着她的目光转动,直到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被辛丽遗忘才悻悻然收回眼光。这时候,他就想到了那个曾经是流浪汉的毕澹。
毕澹,一个货真价实的音乐流浪人!
辛丽把他从大街上领回家,给他好吃好喝不说,还把公司总经理的头衔送给了他。当时李衡莫名其妙有一种受侮辱的感觉,公司里职员倒无所谓,谁当谁不当总经理不都一样,只要每月薪水照发。
但是,李衡要辞职。
辛丽拿着辞职书不动声色:“他只是挂个名而已,不会干涉你的。”
李衡用挑战的眼神直盯着辛丽,毫不退缩。
“你今年多大了?”辛丽突然问。
“二十八。”
“不对吧,我记得你是下半年的,应该只有二十七岁。二十七岁,多好的年龄啊……”
李衡不吭声。
“你知道我多少岁了吗?我比你整整大六岁。”辛丽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我爱毕澹,他值得我爱,有些事你是不明白的,但是,请你帮帮我,不要离开公司好不好?”
李衡去年才从一场失恋中挣扎出来,最怕听见爱呀爱的。他抬头望了望屋顶,很老气地叹出一口气来。
可是这对野鸳鸯,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走完了他们的一生。
毕澹在一个雨夜突然出走,十多天后有人在郊外的一条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当时还是李衡陪着辛丽赶到现场。
不过,辛丽几分钟后就昏死在河堤上了。
李衡此后经常看见辛丽坐在车里掉眼泪。
他什么也不问,只是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有时候绕着三环路转圈,有时候绕二环路或者一环路,只是在他的怜悯之心还没有来得及彻底挥洒干净的时候,辛丽就和莫烈勾搭上了。
李衡知道辛丽不爱莫烈,因为她从不让莫烈到她家里去,每次都是让李衡送她到莫烈的宿舍去。
李衡就是不明白——
她为什么选自己开车而不自己驾车去?
这种事情应该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吧?
莫烈来路不正?
怕遭绑票或者暗杀、抢劫?
如果这样,她为什么不选择我做情人呢?
李衡把眼光下意识地投向自己的两只手臂,那里的二头肌微微突起,李衡又瞟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小伙子又干净又帅气。
她为什么放着身边的好男人不要,偏偏去勾搭一些流浪汉、小白脸,难道就仅仅因为我比她小六岁?这又不是我的错。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李衡宁可马上到更年期。
车开到了一栋普通居民楼下面。
“你去对面的酒吧玩一会儿。”辛丽下车时说。
“快去快回。”李衡知道这时候他说什么,辛丽都不会和他计较。
辛丽过了街,远远地向着斜对面的大门走进去。李衡朝着她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便开始放音乐。他几乎把声音开到引人抗议的程度,其目的是克制住自己不要去想象辛丽那边的情景。
事与愿违。
辛丽的影子怎么也无法驱走。
她怎么会如此愚昧!?她简直忘记了李衡作为一个男人所具有的性别意识!李衡突然就非常生气了,就仍然用两只拳头敲击方向盘,就仍然在心里发誓下次不再来,就仍然会想到明天一早去辞职……但是,想总归是想,他知道自己其实在心理上根本无法拒绝辛丽——不只是她的美艳、魅力、卓而不群的个性和能力,还有让李衡难以启齿的是她每月开出的高薪和那个副总经理位置。
辛丽知道李衡的心思吗?
知道又怎么样?
她总是高高在上地凌驾、掌控着她身边的一切!
李衡开始用怪怪的眼光打量车窗外面的女人。
一个腰身很细的女人骑着自行车一晃而过,李衡的心像一下被悬在了空中下不来似的。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忘记那位初恋情人。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最后一次约会。
那是一个雨夜,当他离开她那间小小的带玫瑰花香的房间时,她把右手的五指张开,紧紧叉在他的手掌中,她的手是那么小巧温热。
“小心一点,路太滑。”她低着头说。
李衡居然一点没有察觉到她的反常,他点点头,轻飘飘拉上门走了。回到家还没有上床,电话铃声就响起来,他纳闷着是谁深更半夜打电话。
“喂……”
“我们今天是最后一次在一起了,再过二十分钟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她平静地说。
“什么?”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答应嫁给老K了,我们先去新马泰玩一转,然后再去欧洲……”
电话从李衡手上滑落下去。他听她说起过老K。老K是本地海鲜生意市场里的老大,一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拜金主义女人!她不会看上穷光蛋,她的爱情建立在物质的满足上,她知道花男人的钱比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容易。她的平静、从容不迫还是让他震惊,如果她再继续伪装下去,例如她哭、她祈求、她悲伤、她无奈……他也不会至今无法走出愤恨的阴影。
事实证明,一个付出真情的男人是愚蠢的。
他开始恨她!
无法言传的憎恨在那一段时间里紧紧控制住了他!
但是,在恨的另一面,他的心还是身不由己地被她带走了。他突然之间垮掉了,心紧缩成一团,泪涌上了眼眶。接下来的时间,起床、吃饭、上班……心里无时不被她的身影牵连着。她曾经的说、她曾经的笑、她曾经的恼、还有床上曾经留有她的体香,枕上有她的发香……他愤怒、诅咒、狂笑。
一个月后,他终于等到满面春风归来的她。
他控制不住要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他知道她不爱老K,他不愿意就这么被人击败,否则也太掉价了。只是,李衡很轻易地又发现了阔太太的新的私生活:她过着非有夫之妇的生活,她的新男朋友和准新男朋友比她衣柜里的衣服还多……
一个把男人当玩物的女人,一个懂得利用女人的天赋来让男人心悦诚服的女人,一个从不同的男人身上获取不同的需要,同时却巧妙地让每个男人都以为是她的最爱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却更让男人迷惑,更让男人失去辨别自己的能力。
李衡的世界终于在瞬间倒塌。
那时李衡才25岁,已经尝到了感情世界里的酸甜苦辣,在饮下一杯杯的苦酒之后,为了挥刀彻底斩断如藕丝般的情怀,李衡甚至去了一家地下色情场所。
打扮得妖里妖气又暴露无比的小姐们,在阵阵浪笑声中与穿戴体面钱包鼓胀的男人们调情打骂。
在这样的场合下,什么人生、情感、友谊、爱情……统统都是天方夜谭。今朝有酒今朝醉,在暧昧的氛围下,他和卖笑女频送秋波,打情骂俏,借着酒壮色胆,他把卖笑女人搂进怀里……
现在,女人在李衡心里没有多少重量了,他对女人的口味明显提高,而且,最重要的是,面对除了辛丽以外的任何一位女人,他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他学会了如何去识别女人和高姿态地驾驭女人!
最真的爱随着第一次流逝了,当然不会相信什么爱情了。
他的爱情字典里再也没有“惟一”这两个字,他再也不会让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虽然,他付出的代价是如此的惨重。
辛丽还没有回来。
李衡继续浏览女人。
“妈的,好女人都死绝了!”李衡暗骂道。
恰好一位长得有些丑的女人这时从车旁走过,李衡借着车窗的掩护,肆无忌惮地把眼光放在女人身上最突出的部位。
“啪!”他甩了一个很响的榧子。
女人眼睛一斜,看见李衡怪怪的眼神,惊得一跳,仿佛李衡要冲出来强奸她似的。见她一脸珍惜自己的表情,李衡心里嘲笑不已,便故意“嘭”地一声推开车门。
“啊啊……”女人立即慌乱成一团,飞快地趿着砖头厚般的鞋子跑远了。李衡这才看到她的衣服后背上的图案。
居然是一只长着硕大耳朵的兔子!
于是,李衡一下又想到了林丹丹。
有人说:女人一定不要太聪明了,太聪明的女人让人害怕,但是太不聪明的女人又会让人感到泄气。
林丹丹就是聪明里带着那么一点点傻气的女孩。这种适可而止的介于聪明与傻气之间的本质,成了这位既不漂亮又无出众气质女孩最可取的资本。可惜的是,这位傻女孩一点也不知道。
从林丹丹的着装上,我们可以充分了解她的性格。
她从来没有穿过具有雍容华贵风格的品牌时装,也就更不谈简洁中蓄含高贵(这是要具有相当阅历、相当底蕴的女人才能做到的)。她的衣服几乎清一色的廉价,但上面的装饰物却令人眼花缭乱。亮片、细得像刷把的流苏、时髦的不值钱的串珠,既不浪漫又不青春,如果她稍微动点脑筋,也不会这般的一塌糊涂。
认识林丹丹完全是因为她的愚昧。
几个月前,李衡就发现公司新招进的一批新员工里,有一位经常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女职员。
黄色虎皮花纹裤装本来就已经让人咋舌了,上面还套一件鲜红的套头羊毛衫,羊毛衫的边沿缀满一大堆悬垂感极好的亮片,最下面却搭配着一双黑色的尖头平底皮鞋。
后来开每周例会时,李衡的眼风扫过一排排的座位,最后在倒数第二排瞟见了她。难怪那天她没有抢李衡的眼风,原来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双排扣长风衣,虽然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穿它低劣的质地,但还是让李衡松了一口气。
林丹丹却还是出彩了。
在开会休息的时候。
李衡刚从卫生间出来,就发现几步外的她居然在窄窄的过道上踩起了模特们的猫步(她一定自以为没有人看见)!?
从翻飞的风衣下摆可以看出,她的自我感觉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临到进卫生间的门,还自得其乐地演绎出一种风情媚态,把李衡看得一愣一愣的,立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等她再次从卫生间返身出来时,她已经脱下了灰色的风衣。
李衡差点昏过去。
橘色的针织宽松萝卜裤,慵懒、闲适,还可忍受,上面却是白色男式三片开衩西装,让人咂舌。
“你过来一下!”李衡终于忍无可忍,“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上班时间谁让你穿得像个熊猫似的。”
“公司不是没有规定怎么穿吗?”她使劲眨巴着眼睛反问道。
“但是,总应该整洁吧?”
“整洁?喏……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的衬衣后面好皱啊,简直就像泡菜坛里捞出的榨菜。”林丹丹指着李衡的后背,认真地说。
旁边的几位年轻女职员“哧哧”地捂着嘴直笑。
“可是,可是……你也不能穿得像马戏团的小丑啊!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有如此糟糕的……糟糕的妇女!”李衡没有料到林丹丹居然来这么一着,顿时气得语无伦次。
“但是他们都说我这样穿最好看。”林丹丹把描得像熊猫似的大眼睛一瞪。
林丹丹个子中等,从身材可以看出她伙食状况很好,鼻子小巧但鼻梁明显有些塌,一张圆得像苹果似的脸,眼睛倒是很美的杏眼,但又给她糟踏得一团漆黑。
李衡把眼睛一闭:“他们他们他们?是哪些人,指给我看看。”
林丹丹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吭声。
“既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穿,就朴素一些,简单一些好不好?拜托了。”
林丹丹见李衡如此气愤,便转过身去:“哦,对了,我必须声明,严格意义上目前本人不属于妇女同志的范围。”
李衡差点把鼻子气歪,大声喊道:“你们部门的总监在哪里?”
听到李衡气急败坏的喊声,部门总监只好硬着头皮跑过来。
“给她开一张过失处理单!”李衡吼道。
总监对林丹丹伸了伸舌头,看着李衡问:“李总,过失单原因怎么填?”
“着装不整!”李衡恶狠狠地说道。
第二天早上,李衡打开电子邮件,发现了一封陌生的来信:
李总:
我的悔意——
曾经有许多份真诚的过失单摆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有好好地珍惜,当我失去它们的时候我才追悔莫及,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在键盘上打出四个字:“我发给你。”如果一定要给这些过失单加上一个数额的话,我想是——1万份!
另外:
这月薪水本人已经被扣除整一百大钞。
一位妇女同志
李衡盯着邮件哭笑不得。
李衡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林丹丹,知道她刚满20岁。自然,林丹丹后来便要好多了,拈些本色衣服来穿,李衡又接触了她几次,不由叹口气。
你和林丹丹这种女人相处,不用担心她的心思。
因为她的心思都明白无误地写在脸上!
林丹丹清纯的简单中虽然带些愚昧和笨拙,但是,你不得不承认,它有自己独特的迷人之处。
而且,最让李衡吃惊的是,林丹丹居然从来没有男朋友。要知道,在目前的校园里再糟糕的女孩子只要有恋爱的意愿,她就不乏追求者。何况,林丹丹其实还是很耐看的,只是她的青春、健美必须在她不犯傻气的时候才能得以显现。
李衡远远地看见辛丽和莫烈走过来,便把车慢慢启动,然后迎着他们开过去。
辛丽迅速上了车,还没有来得及关上车门,李衡就“嗖”地一声把车开出很远,就这当口,他还故意用车灯狠狠地晃了一下路旁的莫烈。莫烈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辛丽什么都不说,紧紧盯着前方的路。
灯火通明的大道上,车上优美的旋律裹带着一份难以表述的伤感……在旋律里他们没有语言,他们沿着三环路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是哪位聪明人说的:
当你爱上一个人而不为对方所爱,是一件很伤害的事情;但是,最痛苦的莫过于你爱一个人而没有勇气让他知道你的感受。
林丹丹痛苦地发出一声叹息。
刚才林丹丹从公司里走出来,正好和李衡撞个对面。
最近这段时间,她经常和他撞对面,开始时李衡总是板着一张脸,有一次林丹丹等他一转身,就在背后嘀咕了一句:“是不是借你谷子还你糠壳呢?”
李衡听得清清楚楚,猛地一个反转身,吓得林丹丹惊叫起来。
两人面对面地立在那里。
林丹丹突然发现李衡生气的样子简直帅呆了,尤其是那一头自然的鬈发下陪衬着一对男性的美目和剑眉。
“哇,帅呆了!”林丹丹心无城府地说。
李衡根本没有料到林丹丹会来这么一手,他愣了一下,有些难为情,然后匆匆忙忙离开了。
就在这一瞬间,林丹丹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帅气又忧郁的年轻上司。
林丹丹原来是很乐意与伙伴闲侃的,更乐意和她们没事时满街乱逛,可是,自从这一瞬间之后,她变得心事重重。
如果有人要和她聊天,她就一定很不耐烦地说:“哎呀,没看见我正忙着吗?”或者,“真是烦死了,没办法呀!”那种神色就像说她是工作狂,无法分身。
实质上呢,林丹丹不过是要拿出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去遐想一个人。
她整天精神恍惚,坐在计算机前面,耳朵却是立起来的,只为着要听一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极度渴望见到他,虽然他的出现和她从无关系。
他出现在她眼前时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迷人和充满男性的魅力,他那双忧郁的眼睛简直有摄人魂魄的力量……
昨天,李衡来布置工作的时候,随手把他手上的文件夹放在了她的计算机桌子上,林丹丹高兴得差点晕过去,趁着没人注意,她偷偷摸了摸文件夹,那一秒钟,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李衡走时忘记了文件夹,文件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林丹丹的眼前,林丹丹默默地向它诉说她无处放置的情怀。
突然李衡出现在她面前,显然他是想起了文件夹。只是,他根本没有看一眼林丹丹,抓起文件夹急匆匆地走了。
林丹丹绝望地望着李衡的背影,他为什么不看她一眼?哪怕是仅仅一眼,他就可以从她的眼睛里读出许多的东西。
暗恋中的人儿是多么的痛苦啊!
你得把内心种种复杂心情隐藏得很好,还得自作多情地相信他对自己也有点那个意思,还得等着他先向她表白……被偷偷爱慕着的人却并不知晓啊!
林丹丹神思恍惚地上了公共汽车。
一位打扮时髦却带一点风尘味的小姐紧挨着她坐着。
林丹丹第一眼觉得有些面熟,仔细想想,又想不出来在哪里见到过。她们就这样肩并肩地坐了两个站,女人身上有一缕很淡的名贵香水味,让林丹丹感觉很舒服。又过了一个站,小姐突然摸出一支烟来点上。
售票员走过来:“请您把烟灭了。”
“为什么?”小姐傲慢地问。
“车上不许吸烟!”售票员压制住脸上的愤怒。
“特殊情况呢?”
“请问您有什么特殊情况?”
“对不起,二十分钟前我被人甩了。你瞧,我几乎身无分文,除了这包烟。”小姐漫不经心
地说。
售票员终于愤怒了:“你认为被人甩是很光彩的事吗?”
“恰恰相反!否则,我就不会向你申请吸烟了。”
售票员肥胖的胸脯开始激烈地一起一伏:“司机,停车!让她下去!!”
车门“哗”地一声打开了,又高又壮的司机从驾驶座上骂骂咧咧走过来。满车的人都兴奋地准备瞧热闹。
“我们下车!对不起,师傅!”林丹丹一边躲闪,一边把小姐使劲推下了车。
刚跳下车,车门就猛地一下关上了,要不是林丹丹收手快,早就被车门夹住了。
“谢谢你。”小姐站在原地仍然吸着那半截烟,面无表情地说。
林丹丹站在她的对面,一张久违的面孔跳了出来:“黄——曼——雅!”她惊叫道。
小姐一惊:“你是……林丹丹啊?”
两位中学校友惊叫起来。
林丹丹看见对面有一家酒吧,说:“我请你喝饮料好吗?”
黄曼雅苦笑道:“好吧,我可是没钱。”
两人走进酒吧,饮料上来后,林丹丹把饮料吸管替黄曼雅插好,关心地问:“你现在住哪里?”
“没住处。”
林丹丹热情地说:“要不,你来和我们住吧。我现在和于姐合租了一间房,虽然只有一间,但是房间很大,有二十四个平方米呢,足够我们三个人住了。”
“怎么好意思?再说那位于姐……”
林丹丹看出黄曼雅已经动心:“于姐人很好,她是学计算机的,我好多计算机知识都是她教我的。”
黄曼雅想了一下:“这样吧,我现在先欠着你们的房租,等过几天我男朋友去广州出差了,我再回去取我的东西和存折。我真的不愿意再见到他。”
然后,黄曼雅开始慢慢对林丹丹聊起自己的事来。
我真的是被男人甩了。
这个男人我爱过,不过,我爱的男人曾经很多,我似乎生下来就是专门来爱的。但是,现在已经结束了,因为我用青春和纯洁的爱一次次证明好男人早已经死光了!
那么,好女人,能纯情去爱的女人也应该随即消亡!
美好的人生,美好的男欢女爱只能出现在童话里,恶俗的性欲和放纵的恣情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为了自己不受伤害,为了能够在人生的竞技场中总是赢,我劝告你,亲爱的林丹丹小姐,放弃幼年时代对王子公主的向往,选择世俗的情调吧。
我们已经过了用感情说话的年代,进入钱说话的时期。
昨天晚上,爱情最后一次向我证明:它原来不过是一个破玩意儿。
林丹丹啊,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你才20岁,你没有恋爱的经历就没有受伤的经历,世界在你眼里还没有我描述的这般堕落,你对男人还心存好奇和好感。你在等待,等待有一天海枯石烂矢志不渝的爱情从天而降,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残酷的现实:
真正的爱情比例只占整个人类的5%
很悲哀吗?不,一点也不。
现在,我已经洞察了男人女人之间的本质所在,我大彻大悟了。追求你的人根本就是些仿佛在网络上灌水玩泥巴的高手,他们发来的情书也纯粹是卖弄烂词淫语的无聊之作!
我的爱情时代一去不返了,我进入了自由王国!
(黄曼雅说这话的时候,表演性很强地用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林丹丹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两性之间,唯一值得我信赖的只有安全套!它最起码让我在享受人生快乐的时候,避免了许多的麻烦。
你想听听我最主要的几次恋爱史吗?
你不必用力点头,我知道女孩子都是好奇的。
认识一号的时候(这样叫比较方便),正是我大学毕业和男友分手的日子。我男友是我的同班同学,他是家里的独子,他母亲坚决反对我们的恋爱,因为她不喜欢我的过分张扬和漂亮。
她总是对她儿子说:“这个女人是只狐狸精,她一生都需要男人,而且是各种各样的男人,你跟着她只会自讨苦吃。”
事实证明,他母亲年轻时候一定历经风月场合,否则,她凭什么一眼就看穿了我呢?他儿子终于听从了他母亲的话,从我的身边逃掉了。于是呢,我也只好从绝望的感情中逃跑出来,到了深圳那座专门收留感情弃儿的城市。
我除了一张本科文凭和几分姿色外,一无所有。
在生存第一的原则下,我渐渐从那场风花雪月的记忆里走出来,学会了沉默和忍耐。我在深圳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替一家广告公司拉业务广告。
你知道挣广告业务的钱有多难吗?尤其是我这样一位无亲无故的外地女孩。
虽然我善于巧言辞令,可是我的客户们都是人啊,是人就得有七情六欲吧?所以这份工作明说是拉广告,其实和拉客没什么区别。
男人们统治着这个世界!我的客户无法避免地几乎都是男人,他们盯着我看,满眼是情欲和性的冲动,他们甚至还没有签下合同就已经开始动手解我的钮扣。头一个月里,我羞愧恼怒得动手打了人,可是,到了后来,我的生活费越来越成问题,连最起码的一日三餐都维持不下去了。
我该怎样办?
一号出现了。
一号其实很早就是我的客户,他只是更绅士些,更有耐心些,更漂亮些,不像其他男人那么厚颜无耻,还知道女人需要情调,需要殷勤。在我剩下最后一元钱后,我不得不站在了他面前,装做一副情意切切、脉脉含情的样子,其实他也是心知肚明,但他还是接纳了我,那一夜,他非常疯狂,这一点倒是我没有料到的。
也许是在性上他对我非常满意,这以后他对我实在是好。不过,也就是多给一些钱,多买一些首饰而已。
我知道他有妻有子,但我本来就不是为着爱情,我又何必在乎?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北京,我们事实上完全是同居关系。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又开始爱了。
老天,我那贱脾气一旦发作便不可收拾。
我不再爱男人的决心突然一夜之间轰然坍塌,遭遇没顶之灾。
爱上男人的女人是注定要痛苦的,爱上女人的男人是注定要后悔的。
在锦衣玉食的生活里,我变得寂寞了。
我的灵魂追随他的行踪和思想,我的心灵在屋外徘徊流连。我对他的传呼号手机号开始烂熟于胸,屋里的电话铃声成了我最渴望的声音。可是他呢,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心,我仅仅只是他的性伙伴而已。
我真的佩服男人,他们居然能够把性和爱分得这么彻底,这么清楚。
他时常当着我的面给他可爱的妻子和宝贝女儿打电话。
我问他:“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他牵了牵嘴角,我不明白他是在冷笑还是在微笑。
林丹丹正听得专注,黄曼雅突然停住不说了。
“后来呢?”林丹丹问。
黄曼雅朝酒吧门口指了指:“后来肯定是把我给扔了,就像你扔一张破抹布那样。噢,你认识她吗?”
林丹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立即惊喜地叫起来:“于姐,是你?”
林丹丹跑过去把于君拉进门,于君嘟哝道:“我刚下班,从这里过瞟了一眼,就看见你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太好了,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同寝室的于君,于姐。这位是我过去的同学,我们潮燕山中学校学生会文娱委员,潮燕山中学的校花黄曼雅小姐。”
于君故作矜持地点点头:“幸会幸会。”
黄曼雅想到今后要住别人的房子,便站起身很有礼貌地说:“今后要打扰你了,请多多关照。”
于君望望林丹丹,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林丹丹不好意思地把于君拉到旁边说了几句,于君皱了皱眉头,却并没有表示反对。黄曼雅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一起聊吧,今晚我做东。”林丹丹因为有了新朋友,兴奋得一张圆脸绯红。
黄曼雅随口问于君道:“你男朋友在本市吗?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看住去后对你的私生活方不方便。”
于君倒也大方:“至今为止,我还没有男朋友呢。”
这下黄曼雅吃惊了。
于君颓废地一屁股坐下来:“我不准备结婚了。”
黄曼雅说:“婚的确是没有必要结的,但是,男朋友一定要有!因为世俗是这样看待这个问题的:如果你十八岁,没有男朋友,别人一定说你清纯;如果你二十五岁,还是没有男朋友,别人一定会说你眼光太高;但是,如果你二十八岁还是没有男朋友,请原谅,你一定不是太丑就是太变态。”
于君一下咬紧了嘴角:“我马上三十岁了。”
黄曼雅看看她的穿着打扮和举止形态,心里已经明白了。
她返身坐到于君身边,很体贴地劝导:“你必须改变外貌,你必须先了解男人,男人和女人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类。男人是百分之百的视觉动物,男人总是先被女人的外表吸引,然后呢,他会本能地想去看她的身体;可是,你看我们女人,有谁一看见漂亮的男人,就去联想他的身体?当然,色姐除外。”
于君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有经验?”
黄曼雅回答道:“我今年二十七岁,我爱过九个男人!这里面有独身的男人,有娶了老婆的男人,有长相漂亮的小伙子,有世故老态的老狐狸,有穷得除了才气就身无分文的男人,也有富得除了没有感情就腰缠万贯的男人……这些男人,注意,我指的仅仅是这九个,我被他们千姿百态各有特色的魅力迷住了,我真的是爱了,也真的是去了解了他们,可是呢……”
“怎么样?”于君下意识又咬紧了嘴唇。
“九个!整整九个!我没有能和其中的任何一个九分之一结成如花美眷,要知道,他们也是爱我的呀。”
于君用几乎是呻吟的声音说:“老天,你还有九个,我可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都没有啊!”
黄曼雅说:“所以,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女人就一定需要结婚呢?”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给一个不需要的理由!”于君绝望地叫道。
“我进行了非常透彻非常理性的纵向和横向分析,我终于解脱了,终于走出了一般人在感情世界里的迷雾。我为什么要结婚呢?我是吃饱了撑着!”黄曼雅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一放,骂道。
林丹丹说:“为了爱情。”
“真正的爱情都是没有未来的。”
黄曼雅道:“啊呸呸,爱情在《少年维特的烦恼》里,在沉下去的《泰坦尼克号》里,在白雪公主灰姑娘和王子那里,当然,还有虚无飘渺对方不知道你是一条狗的网络里,但独独就是不在男人那里!更不在跟某个男人的婚姻里!”
林丹丹说:“家里的人看你不结婚,还不气死?”
黄曼雅回答道:“哼哼,为了父母兄弟姊妹去结婚?很幸运的是,我是独女,没有兄弟姊妹,我的嫁不出去或者不嫁人,就少了一拨人来唠唠叨叨。至于我老爸,他从来就是听我的,再说,从内心深处来讲,天下有哪一位作父亲的愿意自己的心肝宝贝女儿,被另一个臭男人压在身子底下折腾呢?而我老妈呢,她肯定有些不乐意,但是,为了我能乐意,她早就做好准备牺牲她的乐意。为了补偿我老妈,我拿出两年的积蓄让她玩了一趟新马泰,把她摆平了。”
于君是想到自己的老姑娘绰号,赶紧问:“外人怎么看?”
黄曼雅道:“在当今的数字时代里,一切都是数字化了的,每一个人仅仅只是一个符号。在这一个数字符号和那一个数字符号之间,又有多少人愿意拿出自己宝贵的精力来区别呢?‘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这句话其实已经被数字化了,应该改成:‘走别人的路,让自己去说吧。’”
林丹丹说:“每天被老板折腾十多个小时下来,哪里还有时间有精力有想象力去说。”
“对,没有!如果自己都不能去说了,还有什么人能说的话让你念念不忘呢?再说,引领时尚的新新人物们,奉行的还是我行我素的准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