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跃轩呆目痴痴地立在一块向外延伸的巨大岩石上。
轩，我狎你老娘子，我看你跳岩，下面是峡谷，我就看着你跳，你个遭凶的，你死了还要做野鬼做厉鬼，收脚迹也没人理睬你这憨不溜湫哈P戳戳的东西！
华跃轩迷迷茫茫地望着山外，他看到了那条国道线，小叶子就是顺着210线国道公路出去的，可她一旦走到外面去，摇身一变，心儿也就飞走了。
轩，算我求你了，真的跳不得哟，你莫球喝喝了，这么高的岩坎，跳下去你狗日的就是一堆血肉糊糊的尸体了，你娘老子难得把你盘这么大——养儿不成器白费鸡吧力！
华跃轩清楚地记得，小叶子临走时总是那么可怜的哭哭啼啼的憨模憨样。那时她还差两个月满十六岁，身子单单薄薄，干干瘦瘦的一个女娃儿，他和她一路下山，两人都默不作声，离别之苦深深藏在心中。
呜……，轩，莫犯傻劲啊，呜呜……，我犟卵牛只有你这么个伙伴，你死了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听话啊轩？呜呜呜……
一条山路，上学时两人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但在送别之时，因为各怀心事，走起来却十分沉闷。不知不觉中走到那块光滑明亮的大岩石边，两人都停下了脚步，那是他俩经常歇脚说私话的地方。
轩，你醒醒啊，就是那么个破瓜女人嘛，不要女人就活不了哪？不要那种骚P女人还过得自在些！
临别时窝在心里的好多私话，一时反而说不出来了，华跃轩看看山外，又看看小叶子，怯怯地小声地问，小叶子，你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会不会忘了我？
轩，你想开些嘛，土婆娘变成洋婆娘了，还是那套旧行头把子，闭着眼睛整起来一样大的劲，不要还好些，免得养起费力。
在那经常留下爱情私话的地方，小叶子也看着山外，也回看华跃轩，噘了噘嘴唇说，轩，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还说这种话，不怕伤别人的心啰？
轩，听我说，这么办，老子回家去提把菜刀，把小叶子给你逼来，逼不来，老子一钝刀把她砍了，老子也来陪你跳岩！
上了长途客车，小叶子已哭成个泪人儿了，华跃轩久久地拉着小叶子从车窗里伸出来的温热的小手，反复地安慰她说，外面不好打工就快点回来，我等着你。小叶子也安慰华跃轩，要他好好读高中，她在外面找到工作了，省吃俭用，一定会给他寄钱让他把高中读下去，还要支持他考大学。
华跃轩，你莫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山里的土婆娘出去就成妖精了，有什么了不起嘛，老子才不稀罕呢！
起初出去的小叶子，偶尔也有信件寄回，只是地址不详，没法回信；过后，她只是在开学时给华跃轩寄些钱，信却没有了。到了后来，华跃轩高中毕业了，他没能考上大学，她的消息也就在无声无息中完全断了线。
小叶子啊小叶子，你回来了，也不来看我，你真的变心了吗？
趁华跃轩不注意，犟卵牛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地抱住了华跃轩，接着用蛮力把华跃轩甩到了刺笆笼里，再骑在华跃轩身上，扯起拳头一顿毛捶。
可怜的悲伤的华跃轩瘫软在地了，这时即使想跳岩，也没那爬起来往下跳的力气了。
过了好久，在确定华跃轩死不成了，犟卵牛就把华跃轩押到他的父母面前，才悻悻地离开，向山的那一边走去。
娘左手抓把苕藤右手拿着镰刀，望望闷躁的天日，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随意地用带泥的手指头，扣出眼角上黄灿灿的眼屎，侧过头看了看华跃轩，蔫巴巴地说，轩哪，小叶子回来了，大家都瞅见了，你也不去瞅瞅看？你跟她是自家好上的哆嘛，就差点过门呢，她出去几年，不管啥样子，你也该去问个明白嘛。
爹歇了锄，擤一搭鼻涕，甩到新挖的泥土里，又回手在锄把上抹了一下，象扯广白一样地述说开，寨子里的斜眼表嫂在吹，小叶子大变样了，她在外面找了大钱，阔气得见人就发大票子，一张一张丢出去，跟丢树叶子一个样。
华跃轩一脸的愁苦，始终不吭声，精神恍恍惚惚，什么也听不进去。山间的坡地上，好大一块红苕土，半块土已割了苕苗，华跃轩赌气似的一锄挖下，翻起一砖黄色泥土，剔出一根挖烂的流着汁水的红苕，甩在一边的苕堆里。
此时此刻，华跃轩何尝不想见他的小叶子？可他真的不敢去，他已经感觉到小叶子变心了，陌生了，不再是他的人了。
收了农活回家吃午饭，隔壁的犟卵牛带回小叶子的口信，叫华跃轩下午到云雾峡等她，还是那个老地方，她有话要说。
去不去见面，华跃轩心里没底，拿不定主意。在他与小叶子同居过的土墙房子里，往昔的记忆历历在目，自搭的松木床上还放着小叶子的乳罩、内裤和她用过其它物品，他故意让那些东西长年累月地原样摆着，为的是感受她的存在，让自己的思念变得具体些，看到他所熟悉的小叶子用过的任何东西，他都会感到亲切自然，觉得小叶子时时刻刻在他身边，而且总觉得小叶子随时都会回来，接着以往的美好日子过下去。现在，小叶子回来了，却不是直奔他来，而且躲在了娘家，这不得不让他感到心寒。
磨磨蹭蹭犹犹豫豫，挨到太阳快下山了，华跃轩才蔫蔫地翻过山梁，赶到约会地点：小叶子已等在那里了。
啊……！小叶子，她就是我的小叶子！她就是我的朝思暮想的小叶子吗？！虽然，华跃轩在心里想她想过千遍万遍，可真见到她时，自己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进入华跃轩视线的，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仙女，可走近了看，千真万确是小叶子啊。昔日的瘦小的小叶子，从头到脚整个儿脱胎换骨了，原来的模样一点影子也没有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风姿卓约、美艳绝伦的成熟女人，她身上是亮丽的大红时装，那么婷婷玉立，点缀在秋天的山花绿草中，已使群山为之动容，真让人惊奇得不敢近身。他天天盼着每时每刻都在盼着的心上人，真的降临在眼前，他又自卑得无地自容。
很明显的了，华跃轩已经感觉到，小叶子表情冷漠，不似从前那么热情大方，竟生出一种人为的隔膜感。
两人距离明显拉开，一个半靠在秋花野草丛边的松树上，一个呆坐在光突突的岩石上，虽说是久别重逢，可这时却是相对默然，小叶子守着自己的秘密，华跃轩隐藏着自己的苦恋，竟没人开口说话。
华跃轩木木地放眼山外。远处是迷蒙的天，天外还有天，小叶子正是去了那遥远的天边，身心全被山外的花花世界改变了，所以人回来了心还没回到这山里来。
轩，我考虑过了，对不起你，我们不能好下去了。
为什么啊？……
我们不合适了。
就因为你去了外面？
是的，我不再是你原来那个小妹妹了，我们之间不可能还有共同语言了，你我还是分手吧。
小叶子！……
这种变故的出现，华跃轩虽说早有预料，可轮到真正面临这种时刻，他却又难以接受，心头特别空落，感觉是自己快要掉进峡谷了。
太阳下山了，残阳如血，晚霞在天空中迅速变幻，山里山外都是绚丽的色彩，然而在华跃轩眼里，到处都是掩不住驱不散的虚幻。
你真的不要我了？小叶子……？
不是不要你，是你我已经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不能在一起过下去了。
归巢的鸟儿开始闹夜了。鸟儿还能欢聚相拥，可怜他华跃轩，虽与小叶子近在咫尺，心却相距天涯，一点欢乐也找不到。
小叶子，……你，你不记得我们的初恋了？
记不清了。
那时我们天天相见，从小学到初中，一路上学又一路回家，你的心和我的心挨得那么近，多甜蜜多美好啊……我想吻你，你总是害羞不让我得逞，怕人瞧见，还是我把你带到山洞里，才偷偷摸摸地吻成你。
莫提那些了，都是过去了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初恋都不重要了？她把初恋也忘了！华跃轩心里一阵绞痛，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可是小叶子却视而不见，不再为他心痛了。
秋色凝重，暮霭沉沉，树上落叶纷纷，一股潇瑟的秋风吹来，扫得地上的棝叶哗哗作响，华跃轩禁不住打了个冷惊。他知道，他和小叶子的爱情不能挽回了。
小叶子，你还记得那个溶洞吗？
过了那么久了，谁还记得那些搁在脑后的旧事？
在那个溶洞里，你把你全部给了我，那可是少女最珍贵的第一次啊。
还提那些干啥子嘛？这世界天天都在变化，我不再是那时的小叶子了，我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生活，这山里我再也无法生存下去了。
月亮怯怯地升起来了，可今晚的月色显得格外冷清格外惨淡，照在错落起伏的山间，没有一丝儿情调，好让人孤独啊。
轩，你为什么考不上大学？
我努了力的，没得那命，偏科，只是语文还好些，数理化都太一般，主要是我太想你了，我天天想你，分了心思，想你想得最深的时候，整天看小说，高考下来，成绩差得太远了。
不上学了，你也没淘成个什么职业？
这山里能做啥子？山路难走，还不是天天跟黄泥巴打交道，背太阳过西山！
本来应该是共度美好时光，现在却是难熬的分分秒秒，各自牢牢封闭着不能或不愿敞开的内心隐秘。华跃轩蜷缩着身子，双手抱着头，蹲在山岩上，好象凝固成了一尊雕塑。他不知道他的希望在哪里，他曾经幻想过的美好，现在都一一破灭了，他有些缓不过神来。
轩，听我的安排，你的理想不是想当驾驶员吗？我给你一笔钱，扶持你，三万元，应该差不多了吧，算是我给你的精神补偿，你去学驾驶技术，有机会就买辆汽车自己跑运输。……只是，你和我……做不成夫妻了，真的，我莫法和你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小叶子，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人，你应该明白我爱你是不变心的，没有你没有爱情，我哪唉活啊？
只要你勤奋努力，总可以找到跟你过日子的好女人。
别人的女人，再好我也不要，我只要你！
华跃轩终于强忍不住，竟“呜呜”地哭出声来，那声音沉闷苦涩，幽幽地荡在山间，然而这时却不能打动心上人的心了。
轩，你莫要哭，这是莫得办法的事情，不管咋弄，我都要离开你，我是吃了秤坨铁了心的，谁也阻止不了我。
小叶子这么一说，华跃轩哭得更厉害了，仿佛要哭回那飘逝的岁月，仿佛要哭回他曾经和小叶子心心相印时的那份真情，仿佛要哭回那无法修复的破碎的美梦。
青山再也不为他们的爱情作证了，月光再也不为他们表白彼此的恋情了，夜鸟再也不为他们共同的理想欢唱了。
轩，你过来，我最后一次给你，从此我不再欠你什么了。
华跃轩缓缓地抬头，泪眼看去，月光下，呈现出一尊赤裸裸的银白色的肉身，那两颗曾经那么熟悉的小奶子变大了，现在熟透了，已丰满得快要爆炸，散发着荡人心魄的诱惑力。华跃轩实在无法抗拒，他扑了过去，双手托起小叶子那曾经多次表白过爱情的信物，猛烈地亲吻着，好怕一松手就飞了去……
小叶子，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我心里好害怕啊，我们结婚吧！
不！不行的，不可能了，我的心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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